那缠绕上来的触感,冰凉、粗糙,带着一种树木才有的、无机的坚韧。
我的呼吸瞬间被掐断在喉咙深处,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放大,倒映着枕边那张已然非人的面孔——木质纹理深刻,口鼻处探出的嫩绿枝条如同活蛇,正温柔而坚决地收紧。
这不是梦。脖颈上传来的压迫感真实得残酷,冰凉的木质几乎要嵌入我的皮肤。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我猛地抬手,不是去撕扯那些枝条——它们看起来纤细却异常强韧——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向芷薇……或者说,推向我妻子那正在木质化的肩膀。
触手坚硬,几乎感觉不到肌肉的弹性,更像是在推一尊沉重的木雕。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干燥木材摩擦的声响从她体内发出。
缠绕在我脖颈上的枝条骤然一松。那双已经看不出眼白和瞳孔、完全被木纹覆盖的眼窝转向我,里面空无一物,却仿佛带着一种茫然的、被打断的困惑。
就这一瞬的松动,够了。
我像一颗被弹出的炮弹,猛地从床上翻滚下去,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我来不及感受疼痛,手脚并用地向后猛蹬,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吞咽着空气,脖颈上一圈火辣辣的刺痛。
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
她——它——缓缓地、伴随着连续不断的“咯吱”声,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头部不自然地扭动着,空洞的木纹眼窝再次精准地捕捉到我的位置。
那些嫩绿的枝条在空中缓缓摇曳,像是在重新校准目标。
没有攻击,没有咆哮,只是那种死寂的、非人的凝视。
恐惧像冰水浇头,但我强迫自己动弹。我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卧室,反手“砰”地一声狠狠甩上门!甚至来不及找钥匙锁死,我只能用身体死死抵住门板,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撞击着胸腔,也撞击着薄薄的门板。
门内,没有传来预期的撞击或抓挠声。
一片死寂。
只有那细微的、持续的“沙沙”声,并非来自门内,而是依旧从窗外弥漫进来,无孔不入。
我颤抖着,一点点挪到客厅的窗边,再次撩开窗帘的一角。
景象依旧。
楼下街道,树木军队般肃立,沉默地维持着它们新获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它们一动不动,仿佛会就这样站到时间的尽头。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的目光扫过对面楼的几个窗户。有几扇窗户后面,也隐约站着人影,同样在偷偷向下窥视。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那种僵硬的、长时间凝固的姿态,透露出同样的惊疑和恐惧。
不是所有人都沉浸在狂欢里。也有人醒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突然在昏暗的客厅里亮了起来,发出嗡的一声轻震。
不是电话,是一条强制推送的政府紧急通知,标题带着令人不安的安抚语气:
【“永恒秋天”计划初期稳定通告】
内容快速滚动着:
“全体市民请勿惊慌。目前观测到的植物微调性位移及部分市民出现的短暂性生物协振现象(表现为轻微皮肤纹理变化),均属计划初启动阶段的正常适应性反馈。全球生态调控系统运行平稳,‘永恒金秋’状态正在巩固。”
“为确保绝对安全,建议市民今夜安心留在家中,避免不必要的户外活动。相关部门正持续监测各项数据……”
“轻微皮肤纹理变化”?“短暂性生物协振现象”?
我猛地摸向自己的脖颈,那被枝条缠绕过的地方,皮肤不仅火辣辣地疼,更传来一种奇怪的……干燥感。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若有似无的僵硬。
我冲进洗手间,啪地打开刺眼的灯。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满是惊恐。而在我脖颈那一圈清晰的微红勒痕之上,皮肤竟然也隐约浮现出几点极淡的、仿佛要渗出来的褐色木斑!
我打开水龙头,疯狂地用冷水冲洗脖颈,用力搓揉,试图把那不祥的痕迹洗掉。冷水暂时缓解了火辣感,但那几点木斑如同最顽固的污渍,丝毫未褪,反而在那湿润的皮肤上更显清晰。
一种冰冷的绝望攫住了我。
不是个例。
这正在发生在很多人身上。
官方在隐瞒。那则通告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麻痹。
我关掉水龙头,洗手间里死寂一片。窗外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停止了,连远处狂欢的喧嚣也彻底沉寂。整个世界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坟墓般的寂静。
太安静了。除了我粗重的呼吸,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
还有一种声音。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噼啪”声。
像是某种东西在缓慢地干燥、开裂。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门外。
来自被我挡住的那扇卧室门后。
也来自客厅的墙壁,来自天花板,来自地板之下。
这声音细微却无处不在,从房屋的木质结构深处渗透出来,仿佛整栋公寓楼,不,是整个城市,都在某种力量下悄然改变着内在的结构,正在无声地、缓慢地……木质化。
我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我被困住了。 outside,是沉默列队的树木和未知的危险; inside,卧室里是正在异变的妻子,而我自己,也出现了那可怕的征兆。
那细微的“噼啪”声,如同倒计时的秒针,响在死寂里,一声声,敲在我的神经上。
天,似乎永远不会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