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宣布“永恒秋天”计划启动的第一天，所有树叶开始停止凋落。人们走上街头欢呼季节终于被人类征服，我却惊恐地发现妻子手背浮现出木质纹理。她笑着对我说：“这不是人类一直想要的永恒吗？” 深夜被沙沙声惊醒，窗外所有树木正在自行排列成森严的队列，如同军队等待指令。而枕边妻子的皮肤已经完全木质化，枝条从她口中生长出来，温柔地缠绕上我的脖颈。)

第一片没有落下的叶子，挂在窗外那棵老银杏树最高枝头，成了一种诡异的静止。

新闻里那个声音，太亮了，亮得刺耳，正用一种打了鸡血似的昂扬腔调，宣布一个崭新纪元的到来。“…‘永恒秋天’计划即时启动！自今日起，全球同步进入气候调控新纪元！季节的更迭，这曾束缚人类的自然暴政，已被彻底终结！我们选择了最美、最适宜的季节——秋天，并将令其永驻！”

窗外短暂地沉寂了一秒，随即，欢呼声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炸开。街道上瞬间挤满了人，他们涌出家门，涌出办公楼，脸上是一种混合了狂喜与解脱的潮红，挥舞着手臂，拥抱，哭泣，对着那不再移动分毫的秋日天空呐喊。彩带和电子烟花在建筑物之间喷射，交织出“永恒金秋”的标语。一种集体性的、近乎癫狂的喜悦淹没了整座城市。

我却觉得冷，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悄悄爬上来，盘踞在后脑。征服自然？永恒？这些词太大，太满了，满得让人心慌。我关掉了聒噪的电视，那被掐灭的欢呼声残留在空气里，嗡嗡作响。

书房门轻响，芷薇端着杯热水走进来，脸上也带着外面人群那种笑，浅浅的，却有点陌生。“听到了吗？太好了，是不是？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寒冬酷暑了，永远是舒服的秋天。”她把杯子递给我，指尖碰到我的手背。

就在那一瞬，我看见了。

在她右手白皙的手背上，几道细微的、绝不属于人类肌肤的纹路清晰可见。那纹路深褐，交错，带着一种树木才有的、干燥的木质肌理，从腕部微微延伸向中指指根。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冰凉的触感让我指尖一颤。“这是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紧，干涩得厉害。

芷薇顺着我的目光低头，随即不在意地笑了笑，甚至带着点新奇，轻轻用左手手指抚过那几道纹路。“哦，这个啊…早上就有点发现了，不疼不痒的。大概是新计划启动，环境粒子什么的微调，引起的暂时性皮肤反应？”她抬眼看我，眼里还是那种温和的笑意，却让我觉得无比遥远，“别大惊小怪的。这不是人类一直想要的永恒吗？总得付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吧。”

她抽回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那真的只是一片蹭上去的脏污，一擦就掉。她转身去收拾书桌上散落的稿纸，哼着新闻里循环播放的《永恒秋日颂》。

我站在原地，攥了攥刚刚碰到她的手指，那木质纹理的粗糙感还残留着。

那不是幻觉。

夜幕沉降，窗外的狂欢并未彻底平息，只是转换了形式，变成了持续的、闷雷般的喧嚣音乐和鼎沸人声。城市的光污染将天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橙红色，看不见星星。

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身边的芷薇呼吸平稳，似乎早已沉入梦乡。但我总觉得她的睡姿过于僵硬，呼吸的频率也过于均匀，均匀得不似活人。

后来，我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很浅，乱七八糟的梦碎片一样飞溅。

然后，我听见了。

沙沙沙——

沙沙——

不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风已经停了，新闻里说，为了“永恒”，连风都会被逐步调控。这是一种……有节奏的、密集的、带着某种令人齿冷的意图的摩挲声。像无数只脚在整齐地拖行，像无数片鳞甲在相互刮擦。

我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我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咚咚撞击着鼓膜。枕边，芷薇的呼吸声依旧平稳得可怕。

那沙沙声还在继续，从窗外传来。

我轻手轻脚地滑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窗边。手指颤抖着，撩开厚重窗帘的一条缝隙。

月光被城市的霓虹扭曲，投下光怪陆离的阴影。

楼下街道上，小区里，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树——银杏、梧桐、槐树、樟树——全都在动。

它们沉默地、庞大地，将自己的根系从泥土中拔起，带着湿漉漉的泥块，然后，一棵接一棵，移动到某种指定的位置。它们不再是被自然随意栽种的植物，它们是在列队。横平，竖直，纵横交错，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组成一片森严、整齐、压抑到极点的沉默矩阵。

它们静止下来，每一片叶子都纹丝不动，指向天空，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正在无声地等待某个指令。

一种非自然的、绝对的秩序，取代了曾经杂乱却生机勃勃的自然。

我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僵，呼吸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我身后的床上，传来一阵细微的、清晰的、木质纤维彼此挤压扭转时发出的——

“咯吱……咯吱……”

我全身的肌肉都僵死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攫紧了我的心脏，挤压得它无法跳动。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床上，落在芷薇的脸上。

那已经不是一张脸了。皮肤完全失去了人类的光泽和弹性，呈现出一种干燥、粗糙的深褐色木头质感，年轮般的纹路从额头蔓延到下巴。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但里面不再是口腔和牙齿，而是幽深的、扭曲的木芯孔洞。

而从那孔洞里，几条嫩绿的、带着新鲜叶芽的纤细枝条，正柔缓地、无声地生长出来，蜿蜒探出。

它们在空中轻轻摆动，如同嗅探的触须，然后，精准地转向我所在的方向。

下一瞬，它们猛地加速，带着一种温柔的、却不容抗拒的速度，朝我缠绕而来。

冰凉、粗糙的木质触感，贴上我的脖颈，缓缓收紧。

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一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