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雨停了。
画室的窗缝透进一缕灰白的光,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昨夜残留的黑暗。空气中还弥漫着颜料、铁锈与泪水混合的气息,沉重得仿佛凝固了时间。
蒋凌宇仍伏在江意宁肩头,呼吸轻而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深埋在骨血里的恐惧终于松动后的余震。江意宁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将他湿漉漉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耳垂时,对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可他没有躲。
江意宁的手停在那里,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他们之间,早已没有了“逃”与“囚”的界限。昨夜那场灵魂的对峙,像一场暴烈的手术,将盘踞在蒋凌宇体内的“囚禁者”与“求救者”撕开、重组。而此刻,他们只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破晓前的寂静里,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蒋凌宇缓缓抬头。
他的眼睛很红,像是熬尽了所有光,又像是终于看见了光。他看着江意宁,看了很久,久到江意宁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决绝或疯魔的话。
可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江意宁的脸颊,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他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我怕我醒过来,你又不见了。”
江意宁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底发烫。
“我不会再走了。”他轻声说,“就算你把我锁在画室,锁在床头,锁在心里,我也不会再走。”
蒋凌宇的呼吸一滞。
下一瞬,他猛地将他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近乎窒息,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血肉,嵌进自己的骨骼,让这场重逢成为一场永不终结的烙印。
他们的吻,来得毫无预兆。
不是六年前民政局门口那场热烈而光明的吻,也不是“囚禁者”那种带着占有与毁灭意味的啃噬。这个吻,是迟疑的、颤抖的,像两个在暴雪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在彼此唇齿间寻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它带着血腥味——江意宁咬破了蒋凌宇的唇,蒋凌宇也尝到了自己血的咸涩。
可他们没有停下。
衣衫一件件滑落,像褪去一层层陈旧的壳。那些曾被手铐磨破的伤口,那些被囚禁与疯魔刻下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袒露无遗。蒋凌宇的手抚过江意宁肩上的旧疤,指尖微微发抖,像是在触碰一段不敢回望的过往。
江意宁握住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听。”他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梦呓,“它还在跳。为你。”
蒋凌宇的呼吸骤然紊乱。
他俯身,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困兽,低声呜咽。那不是哭,也不是笑,而是一种压抑了六年的、被撕裂的灵魂,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一丝微弱的完整。
他们交叠在一起时,窗外的天光正一寸寸漫进来。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言语的缠绕,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贴近。像两片被风撕开的叶子,在漫长的漂泊后,终于被命运的潮水推回彼此的掌心。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触碰,都带着疼痛与温柔,像在用身体书写一封迟到了六年的回信。
**我们不是兄弟。
我们不是囚徒。
我们只是江意宁与蒋凌宇,
在错位的时光里,
终于,
重新相认。**
事后,蒋凌宇仍抱着他,不肯松手。
江意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敲打一面被遗忘多年的鼓。
“你会恨我吗?”蒋凌宇忽然问,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恨我把你锁在这里,恨我疯了那么久,恨我……差点毁了我们。”
江意宁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骨,那道曾因自残留下淡淡痕迹的伤疤。
“我不恨你。”他轻声说,“我只恨那个让你疯的人。而你……”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的坚定:
“而你,是我用尽半生,才终于找回的命。”
蒋凌宇闭上眼,将他搂得更紧。
画室的门依旧锁着,可那扇困住他们的锈笼,已在破晓时分,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光,正从缝隙里,一寸寸照进来
破晓之痕已现,光终将照进锈笼。
而他们,终于可以重新学习,如何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