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十七分。

画室的空气凝滞如铁。

江意宁站在西墙第三幅画前，手中紧攥着那枚从布偶猫眼中取出的U盘，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渗入血脉。他的手腕和脚踝还残留着被手铐磨破的血痕，火辣辣地疼，可他感觉不到。他的全部神经都绷在那扇即将被推开的门上，绷在那个即将归来的人身上。

十点二十三分，“囚禁者”归来。

他推开门，步伐沉稳，眼神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幽深，像一口吞噬了所有光的井。他看着空荡的椅子，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手铐，看着站在墙边的江意宁，没有惊怒，没有失控，只是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

“终于……肯动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病态的满足，“我以为，你会一直乖乖坐着，等我把你画完。”

江意宁转过身，直视他。

灯光下，他看见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曾吻过他、抱过他、在民政局红本前笑得灿烂的脸，此刻却戴着一副名为“疯魔”的假面，将真实的蒋凌宇囚禁在意识的深渊。

“你不是蒋凌宇。”江意宁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你是他分裂出的影子，是他创伤的产物，是他对‘失去’的恐惧，被具象化了。”

“囚禁者”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你在说什么？”他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抚过画架边缘，“我是他，他也是我。我们本就是一体两面。你不明白吗？我才是那个真正爱你的人。是他，胆小、懦弱，连面对真相的勇气都没有，才会让你逃走六年。”

“可你爱的不是我。”江意宁一步步逼近，眼神如刀，“你爱的是**占有**，是**控制**，是把一切变成你想要的模样。你根本不在乎真相，不在乎我，不在乎他——你只在乎，能不能把我们永远锁在你构建的牢笼里。”

“囚禁者”眼神微闪，笑意渐冷：“你不懂。若不锁住，他就会再次失去你。就像六年前一样。他太软弱，总想用‘伦理’‘血缘’当借口，可这些虚伪的规则，早该被烧成灰烬。我替他撕碎了它们，我替他把你留了下来。”

“所以，是你调换了DNA报告？”江意宁忽然问。

“囚禁者”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眼，盯着江意宁，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裂痕。

“你说什么？”

“我说——”江意宁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是你，伪造了那份DNA报告。是你，在六年前，让蒋凌宇亲手撕碎了我们的婚姻。是你，让他相信我们是兄弟，让他陷入绝望，让他精神分裂，让你这个‘囚禁者’有机可乘，彻底占据他的身体。”

“不。”“囚禁者”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破碎，“你错了。那份报告……是真的。我们流着同样的血，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不，是假的。”江意宁猛地举起手中的U盘，像举起一把审判之剑，“我看过他留给我的讯息。真正的蒋凌宇查到了真相——那份报告被人为篡改。当年的血样被调换，孩子也被调换。我们不是兄弟，我们甚至没有血缘关系。是你，在他发现真相前，先一步制造了假象，让他崩溃，让你得以诞生，让你得以掌控一切。”

“囚禁者”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神从冰冷到震惊，再到一种近乎荒诞的愤怒。

“你……信他？”他嘶声问，“信那个懦弱的、总想逃跑的他？他给你的U盘，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为了让你救他，编造的谎言！他想骗你，让你带他离开我，离开这个唯一能保护他的人格！”

“可他不会画画。”江意宁忽然说。

“囚禁者”一怔。

“真正的蒋凌宇，从不会在深夜画画。”江意宁缓缓逼近，“他只在白天画油画。而你，总在深夜出现，画那些炭笔素描，画我被囚禁的样子，画我流泪的样子。你不是在创作，你是在记录，你在用画笔，向我传递求救信号。”

他指向墙上那幅最大的油画：“这幅画，签名是‘凌宇 & 意宁’，可那个‘&’符号的尾部，有一道刀划的痕迹，像箭头，指向画框背面的便签。那是他留下的，不是你。你甚至没发现它存在。”

“囚禁者”猛地回头看向那幅画，眼神终于彻底裂开。

他冲过去，一把扯下画框，颤抖着手翻到背面。

那张泛黄的便签纸，静静贴在那里。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 **“意宁，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他’已经快完全吞噬我了……”**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撕扯。

“不……这不是真的……”他喃喃自语，“我才是真的……我才是那个爱他的人……我才是……”

“你不是。”江意宁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悲悯，“你是他的一部分，是他无法承受失去而诞生的怪物。可你不是他。你甚至不敢面对真相——你害怕一旦我们不是兄弟，你的‘囚禁’就失去了意义。你害怕一旦他清醒，你就再也无法存在。”

“闭嘴！”“囚禁者”猛地转身，眼神赤红，“你懂什么？！若不是我，他早就死了！若不是我，他早就被那些流言蜚语淹死，被家族的耻辱压垮！是我撑住了这个身体！是我让他活到今天！是我……是我把他从绝望里拖回来的！”

“可你拖回来的，是一个疯子。”江意宁看着他，泪水滑落，“而真正的蒋凌宇，在求救。他不想活在你的牢笼里，他想活在阳光下，活在我身边，以他的名字，以他的方式，爱我。”

“囚禁者”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

“不……我不信……你在骗我……”他捂住头，发出痛苦的低吼，“我才是……我是蒋凌宇……我是……”

“不，你不是。”

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从他体内传来。

“囚禁者”猛地僵住，双手死死抱住头，像是有另一个灵魂正在从颅骨内向外撞击。

“你只是我的恐惧。”那个声音继续响起，带着痛苦与决绝，“你是我对失去的恐惧，对伦理的恐惧，对孤独的恐惧。你不是爱，你是**恨**，是**自我毁灭**的渴望。”

“闭嘴！你这个懦夫！”“囚禁者”嘶吼着，脸上肌肉扭曲，“你没有资格说话！你没有资格决定我的存在！”

“可我是你。”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我是那个在深夜偷偷写下求救信的人，是那个把U盘藏进画里的人，是那个……在你每次想伤害他时，拼命阻止你的人。”

“囚禁者”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眼神在疯狂与清明间剧烈切换。

江意宁走上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

“蒋凌宇，”他轻声说，“我知道你听得到。回来吧。真正的你，不是囚禁者，不是求救者，不是疯子，不是懦夫。你是那个在民政局门口，笑着叫我‘老公’的蒋凌宇。你回来，我带你走，我们一起去查清真相，我们一起去证明，我们不是兄弟，我们从未犯下禁忌。”

“囚禁者”猛地抬头，眼神赤红，像是要将他撕碎。

可就在那一瞬，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

“意宁……”他喃喃，声音不再是嘶哑，而是带着一丝熟悉的沙哑与疲惫，“我好累……”

“我知道。”江意宁紧紧抱住他，泪水滚烫，“我抱着你，不让你掉下去。这一次，换我来锁住你。不让你逃，也不让‘他’带走你。”

“囚禁者”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

他伏在江意宁肩头，像一个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孩童，低声呜咽。

画室里，寂静无声。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轻轻摇晃，像在见证一场灵魂的蚀心对峙，与一次，迟到了六年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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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蚀心救赎

第五十三章蚀心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