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
还是人声鼎沸。
当他们再次心虚地回到主席台上时，路辰华一个猛冲冲上来，激动地抱住顾清衎。
“衎啊，你他妈太牛逼了！三千米跑过俩体育生，你简直是神！”他大声在顾清衎耳边叫喊。“你刚刚干啥去了？我们等你等了二十多分钟！李姐还特地让我去医务室看看你是不是晕过去了。哦对，几分钟前，就那个。”路辰华说着用手指了指正坐在主席台上念稿的学生会副会长，“她跑来咱班问有没有人看见你。”他用手拍了拍顾清盼的肩膀。
“说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顾清衎把路辰华推开点，自动忽略了问他们去哪儿了这个问题。
直到刚刚被路辰华这么一提醒，顾清盼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要念稿这么一说，他正要赶回主席台，手腕突然被拽住。
下一秒，一副眼镜被塞到手里。指尖微微蹭过他掌心，随即传来时便是金属印在皮肤上的凉意。
他的脸又红了。
“哥哥可真是丢三落四啊？”顾清衎故意使坏贴着他耳根说道。
“……”
顾清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主席台上的，脑子很乱，有些晕。
“兄弟，冒昧一下。”
“啊？”顾清衎还沉浸在刚才明目张胆的调情里
。
“他眼镜……怎么在你……”
“哦，这个啊。他眼镜比较喜欢我。”顾清衎笑笑，用手理了理衣角。
……？
我是傻子？
陆辰华翻了个白眼，转眼便把这事忘了。
“衎哥衎哥，我跟你说，咱们学校好像从七中挖来个天才。”
七中，顾清盼转学前就读的学校，顾清衎靠近了点。
“那人可变态了。竞赛班的卷子能几乎考满分！诶，好像之前和你哥一个班，他们还说什么来着……这姑娘还挺喜欢顾清盼的。衎哥，你想啊，她成绩那么好，肯定有资格和地中海申请换班。”
“换班？”
“昂，换过来刚好能和咱们的盼学霸同窗啊。然后说，说不定就皆大欢喜了呢。说起来还真不知道顾清盼的早恋是什么样子，嘿嘿，期待一下吧哥们儿。”
期待个屁的期待，顾清衎的脸色越来越黑，他不动声色地揉了揉额角。这人，要真转班了会怎么样。不过，随即他便转念一想。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哪听来的？”
“哎，这话问的，当然是在地中海办公室挨训的时候听来的啊。放心，哥们儿我绝不骗你。”陆辰华说着拍了拍顾清衎的肩膀。
“……”顾清衎彻底黑了脸。
果然，班里又多了一套桌椅，贴在教室后墙的名单表被摘下，再次贴上时，末尾添了个陌生的名字——唐澜。
李姐把女孩请到讲台作自我介绍，他刚说到“我来自七中竞赛一班……”顾清衎手便伸了下去，悄悄扯扯顾清盼的衣角。
顾清盼怔怔地转过头，等身边人开口说话。等了约莫有半分钟，没想到是一句“哥哥，我们偷个情吧。”
没给他反应也没给他回答的时间，这人就将五指强硬挤进了顾清盼的指缝里。
手指纠缠，垂在阳光照不到的，一片灰暗的课桌缝隙间，没有人发现。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后顾清衎总喜欢喊他“哥哥”，或许是出于那点小小的暧昧心思，他也总被那么几句“哥哥”叫红了脸。
“这个女生，好像和你同校哎。”顾清衎故意提了一嘴，想试探试探他什么反应。
“我知道啊。”顾清盼左手被牵着不好动，只好用右手搁下笔后再扶扶眼镜框。
顾清盼感受到自己的手指被捏了一下。
“你不认识？”
“认识。同班。”顾清盼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熟。”
身边人突然没了声音。顾清盼也没再说话，安静地牵了一会儿，感觉这人快睡着了想把手偷偷抽出来。
不料反被抓得更紧。
“怕什么，又没人看见。”顾清衎不满地皱了皱眉。而且，就算被看见又怎样。
顾清盼错愕了一瞬，也就随便他了。他隐隐觉得顾清衎情绪不对劲。
唐澜发言完毕，下台回座位时路过顾清盼，对他笑了一笑，顾清旸盼点点头对老同学表达问候。
下一秒，一个皱巴巴的纸条被扔到手边。
你干嘛啊。上面赫然写着，显然带着不爽的语气。
什么干嘛。顾清盼不是很理解地把纸条扔回去。
纸条在那边停留了很久，顾清衎涂涂改改了好几次，最终传来一句“算了，没事。”
看吧，顾清衎今天肯定有事
得好好问问，顾清盼想道。
好了不巧，挨到放学，又只能顾清衎一个人回家了。
顾清盼被叫住了，叫去学生会处理运动会善后工作以及下学期开学便要组织的高三集体社会实践。
他疲惫地摘下眼镜，视野模糊了两秒又重新聚焦。冷不了地被拍了拍肩膀。许久分别而后再次见面的唐澜双手环着一张转学生登记表站在他面前。
“顾清盼，好久不见。”她轻声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有什么事吗？”顾清盼急着回家，那张张扬的少年气的脸不断地浮现在眼前，心里就跟被猫挠过似的痒让他有些焦躁。赶紧回家，他想着，却还是波澜不惊地回话。
“啊，是有点事。”她说着把怀中的表格递给顾清盼。“听说这个要交给学生会。”
顾清盼看了两眼对她说：“转学生登记表吗？这个都是副会长记录的，你可以交给她处理。副会长你应该知道她吧？就是那个叫林洛的女生。”
唐奈澜似乎在听到“林洛”的一瞬间僵了一下。随及又开口请求。
“顾清盼，帮我给一下可以吗。我……不太认识她。”
“呃，不好意思啊，我还有点事，恐怕不行。她人挺好相处的，放心吧。”
听到顾清盼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继续纠缠下去，只好默默拿上表格走了。
路上几乎已经没什么人了。
等到顾清盼回到家，推开门后，发现屋内是漆黑一片。
爸妈总是不在家，特别是最近。
眼睛在这一片黑暗中适应了一小会儿，才能勉强看清身边物体的轮廓。
但他没有开灯，因为顾清盼能感受到沙发处传来的熟悉的气息。他走了进去，这人好像是睡着了，没有任何的反应。顾清盼走近些才发现顾清衎的呼吸紊乱到不行。
他伸出手，想要探探沙发上这人的额头，指尖却意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是冷汗吗。他有些疑惑。
为什么，难道做噩梦了？
他靠着沙发坐下，在黑暗里很深很深地凝视着他。为什么呢？他想。
顾清衎确实做了噩梦。
他梦见自己又站在了那扇半开的小木门前，听房间内的男人正在破口大骂：
“那个贱女人居然要走……该死！他妈的还要把大儿子也带走。大儿子什么用？哎，你不知道，那小子聪明得很！以后说不定还能帮着干嘞！反倒给老子留了这么个小王八蛋……”
仅仅只有六岁的他不敢相信这居然就是他穿西装又看报纸的父亲。
小小的顾清衎发着抖跑到后院，看到正在看蝴蝶的顾清盼蹲在一丛花旁。
他冲上去，不管不顾地抱住哥哥，一边哭，一边把鼻涕眼泪全蹭在顾清盼的身上。顾清盼不知所措地拍着弟弟一颤一颤的后背，似乎有点嫌弃又不解地开口：“怎么了？”
顾清衎断断续续地叫他“哥哥……”
听半天没开个所以然，顾清盼的放弃了寻问，只好抓着弟弟的手让他也看蝴蝶。
两只白蝴蝶上下翻飞，在花丛间若隐若现，却从未距离对方过远。最后双双停落在一片沾着雨露的绿叶上。
看着看着，顾清衎不哭了。
顾清盼这才用当时过生日时的小大人腔调责怪他“有什么好哭的，我不是在这吗。”
梦境中的画面突然开始旋转、翻滚、重叠、交叉。顾清衎浑浑噩噩地以为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蝴蝶，直到眼前不再是午后，而是那个下雨的傍晚。
他看见妈妈提着红色行李箱，拽着顾清盼走进雨里，越来越远。顾清盼被妈妈拽着，一边踉跄地走，一边回头看他。顾清衎好怕，妈妈不要他了，哥哥也不要他了。
恐惧如潮水般浸透他的全身。
于是，小小的顾清衎也跟着跑出去，抱住妈妈的大腿。
“妈妈，你和哥哥要去哪里，带我一起好不好……”他不管妈妈如何甩动大腿，死活不肯松开。
“哥哥……哥哥和妈妈不要走好不好……”
母亲为难地俯身揉了揉顾清衎的脑袋，小声哄他。
“衎衎不哭，衎衎乖，妈妈和哥哥很快回来。”
“真的吗？”顾清衎抬起头。
“当然是真的啦，小盼，快哄哄弟弟！”妈妈推了推顾清盼。
顾清盼根本不知道是怎一回事，只好按妈妈说得去做。
他像平时一样安抚弟弟，又搬出那句“有什么好哭的，我不是在这吗。”
听到哥哥也这么说，顾清衎不哭了，他想着他要乖乖等妈妈和哥哥回来。
于是，他笑着跟妈妈、哥哥挥手，说“再见妈妈，再见哥哥！”
雨珠砸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又流泪了，顾清衎抹了一把脸，大声对走到远处的顾清盼喊：“哥哥！我没有哭！”
但是哥哥好像没有听到。
他只好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家走。路过后院，他发现有一只不慎沾了水的蝴蝶摔进了水坑里，正在不断扑扇翅膀。
好像那天看到过的白蝴蝶呀，他想，可是另一只呢？怎么不见了呢？
他伸出小手把可怜的落水蝴蝶捞起来，却不料，它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翅膀软塌塌地倒向了一边，真可惜，他遗憾地又想。
等到顾清衎湿透地回到家，用纸巾把同样湿透的蝴蝶包好，他听到了爸爸破口大骂。
“操他妈，这个臭婊子以为可以就这么一走了之，真他妈给她脸了！老子总有办法让她和她那小东西滚回来！”
年幼的他发着抖想抓着蝴蝶躲进房间，结果被爸爸拎住胳膊。
“这事儿别往外说，家丑不可外扬懂不？”
他害怕地点点头。
“真他妈给我留了个小王八蛋，这个臭女人……算了，你他妈给老子挣点气，以后赚钱还指望你嘞！”
他只好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爸爸抓起车钥匙开车驶入了雨幕里。
家里，空荡荡的很昏暗也很寂静。
顾清衎听着那似乎遥不可及的“哗哗”雨声，把手心中包着纸巾的蝴蝶攥得不能再紧。
喉咙和心脏好像也被掐住了，让他吸不上气，也哭不出来。爸爸的话是什么意思…以后...以后...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妈妈和哥哥根本不是“很快回来”。
他们是真的不要他了。
不要了。
抛弃了。
扔掉了。
丢了。
而且不是像弄丢一个玩具汽车一样无意。
手脚冰凉，整个人开始发抖，深深的绝望从心口蔓延开来，一点一点把他吞噬殆尽。
直到他真的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而死时才猛然惊醒，眨了眨眼，发觉这好像只是个梦。当然只是个梦，只是他六岁那年心底最深、最深的一个小小噩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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