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怎么能这么瘦。难道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心脏被一种酸涩感渐渐填满,或许是过了许久,顾清盼才抬起头,他额边有血迹渗出,眼尾微微发红,泪水被尘灰沾染,蹭在脸旁。
顾清衎双手抓住他肩膀:
“还能站起来吗,顾清盼?”
那人没有回答。
“顾清盼?”顾清衎又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顾清衎不由地伸出大拇指,擦去那人眼脸上的脏物和水渍。
顾清盼怔愣地没动,接着扶着墙勉强起身,踉踉跄跄地朝巷子外走。身后那人追上前去,执意把他搀回了家。
从晚上出事后,顾清盼一直保持着沉默,他一言不发地关上房门,良久,门又被敲响。
他懒地理会,没力地靠在床边发呆。敲门声经久不息,门外那人似乎格外执着。顾清盼实在无奈,把门拉开一条缝,顾清衎的脸出现在门缝间。
“哥,你还好吗?”
“嗯。”顾清盼低低地应了声。
“今晚的事,我有点话想说。”
“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别掺和了。”顾清盼说着便要关上房门。
“哥”顾清衎眼疾手快地一把撑住门框,把欲关的门卡住。“你怎么知道和我没关系?顾清盼,你先让我进来好不好?我们把事情说明白行不行?”
顾清盼叹了口气,只好完全打开门放人进来,然后立马把门合上。那人倚在书桌前,嗓音微哑。
“顾清盼,我想先听听你的事。”
顾清盼听闻这句,抬起眼皮看看他,身体顿住了,“……”
“你还打算逃避吗,哥,”顾清行衎在他身前质问他,“别躲了,没用的。我们把这事说清楚吧。哥,你别瞒着我,有些事情……我也知道的。”
顾清盼别开了脸。
“顾清盼!你别这样!我……”
“你真的想听吗?”他突然开口,打断顾清衎的话。顾清衎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
“高一那年,我去上补习班路过那个小巷口,里面有争吵声。我走进去看到了当时我们学校的一个学姐和方晓辉那群人。”他顿了顿,“她好像被他们拦下了,像是在勒索。我没多想直接就报了警。”顾清盼停住了,轻叹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我们都被带到了当地警局,我作为现场唯一证人去做了笔录。警察告诉我,他们会得到相应处罚的,然后让我走了。只不过他们那帮人记住了我,也知道了我叫顾清盼。”
“他们不是会得到处罚吗?怎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方晓辉父母经营贸易,身后人脉广,说是给警局说了句好话,送了点礼品就逃过一劫了。事情过后,有一段时间那个学姐都不见了。但是在那之后,”顾清盼转过身去,声音微微发颤,“他们找上了我。”
“他们把我堵在那个巷子里对我说‘这么喜欢出头,那你就去死吧’,他们朝我泼水,扔石子,还有,拳打脚踢。”
“你告诉老师家长了吗?”
“怎么可能没说,”顾清盼苦笑了一声,“那伙人背后强大到连学校都不敢惹,仅仅几张处分告知单,他们对我历本加厉。”
“那你,疼不疼?”顾清衎突然把手搭在他左手臂上。
“什么?”他诧异地看向顾清衎。
“我说这块疤,疼不疼?”顾清衎早在扶他回家的路上就注意到了,只是没有开口问什么。“这是怎么弄的?”
“那是当时方晓辉往我扔玻璃渣不小心划到的。”顾清盼的没有移开轻轻按在他伤疤上的手。“早就不疼了。”
“哥”顾清衎开口。
“嗯。”
“其实,你说的那个学姐是我朋友的姐姐。”顾清衎抿了抿唇。
“高一的时候,我朋友的姐姐被那群人欺负,我把他们揍了一顿,那个把人按在厕所摁的传言不是假的。”顾清衎把手撑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他们当时往她身上泼脏水,然后我后来也把方晓辉拽到厕所摁马桶里了。你当时看到的,可能不是勒索。”他安抚似的,轻轻勾住他哥的指尖,“是强暴。”
“方晓辉当年强暴了她,拍了她的个人照,威胁她要是敢说出去就把照片发到网上。后来一次又一次的折磨,那个学姐崩溃了。”
“那她怎么那段时间都消失……”
“她死了。跳楼自杀。”顾清衎从嗓子眼挤出这句话。“我朋友也转走了,再也没碰面过。然后的某一天,你转来了,刚好填上我们班这个空位。”
顾清盼默默地听完,低垂着睫毛,他身上被泼湿的痕迹似乎还没干透,被风吹一吹,难免全身发冷。
沉默了许久,顾清衎在离开房间前,认真地看着面前人的眼睛。
“哥,以后有事别瞒着我了。告诉我好吗?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
他说完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顾清盼一晚上被泼了水,又吹了晚风,还受了惊吓,翌日便不可避免地发烧请假了,教室后排座位上又只剩顾清衎一个人。
没有人催他写作业,没有人让他好好听课,也没有人教他做题,仿佛身边的一切都静下来了。一种空荡荡的失落落在顾清衎心上。
怎么回事,明明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的啊。他烦躁地转悠两下笔,“咔嗒”一声,笔从他手中飞了过去,停留在身旁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顾清盼的座位在靠窗那一边,正午的阳光毫不遮掩地洒在那片。顾清衎伸手去够笔,指尖触到桌椅因阳光的温热间。就好像顾清盼刚刚就坐在这。
指腹不由自主地用力几分,似乎是在留恋这份温暖。于是便多停留了几秒,他怔怔地看着那桌椅,顾清盼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你看什么看?听课不知道啊?顾清衎在心里悄悄想着要是他哥在他旁边肯定会这么说,不禁轻叹一声。
“顾清衎,笑什么笑?这题听懂了?”李姐猛地向他扔来一截粉笔。
“……没”
“那还不赶紧集中注意力,走什么神?啊?什么东西让你这么魂牵梦绕啊?”
全班哗然,有胆大的甚至开始起哄:“当然是小女朋友啦!”
被李姐一训,顾清衎这才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只不过他还是在盯着白纸黑字发呆。什么东西让我魂牵梦绕。这还用问,当然是顾清盼啊。哪来的小女朋……
等等,等等,不对劲,我居然会想顾清盼?他明明爱装凶狠不近人情,而且,而且……剩下的形容词顾清衎一时竟想不到了,头脑发热,心跳一点点加快,思绪搅和在一起。其实,我哥长得真的还挺好看的,皮肤白皙,眉眼微长,身材纤瘦,唇瓣很薄,应该会很软……操,我他妈到底在想什么啊!顾清衎使劲掐了自己一把,阻止这危险的想法。
顾清盼迷迷糊糊地在床上躺了一天。全身发烫,脑子也不大清醒,只有昨晚上朦胧记忆。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对顾清盼没有任何抵抗力,明明都在心里发誓了几万遍不会说出去,却还是在顾清衎难得一见的认真里分崩离析。顾清衎,顾清衎知道了会怎么想,早知道不该嘴快的……隐隐发痛的太阳穴让顾清盼本就恍惚的思路更加迷离。
敲门声隐隐约约传来,顾清盼没什么力气,脑子还昏沉着,手指倚在枕边蜷了一下。他感觉有人坐到他床边。房间没有开灯,他也还闭着眼,却能明显察觉到漆黑一片里有视线在看他。
顾清盼不自觉地控制呼吸,是顾清衎吗?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待了几分钟走了。等到顾清盼直起身打开台灯才发觉桌上多了一袋子……药?
他捡起来翻弄两下,一张扎眼的粉色便签纸从袋子间滑落。上面字迹涂改好几次,先前的字迹完全被涂黑看不见了,最后只剩下“按时吃药”几个字。
“……”即使感到好笑,顾清盼最后还是乖乖把药吃了。身体渐渐好转,体温也在一点点回归正常,但他仍然觉得头疼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