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的暑假伴随着嘈杂的蝉鸣和温热的风过得飞快。

“顾清盼，我作业写不完了，你帮帮我吧——”

“活该。”

“顾清盼，我可是你同桌啊！”

“嗯。”

“哥！我是你弟啊，你亲弟弟啊，你忍心看我受罚吗？”

“忍心。”

“顾清盼！求你了，你能不能……”

“烦死了。写什么？拿过来！你给我闭嘴！”

一阵鸡飞狗跳后，他们重新踏上了一中这片土地。

“高三（3）班”，旧门牌已经被替换，取代的是新一年的青春。他们的生活继续着，再次回归到了墨香的书本，和木香的课桌。一切又转起来了，就像上学期、上上学期那样。只不过身旁多了个顾清盼，一股藏在心底的安心感。

这种感觉很奇怪，似乎只要顾清盼待在身边，他心里就会莫名踏实，就连顾清衎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明明对谁都冷着脸的顾清盼，会被他逗笑，会因为他骂脏话。他，只有他能看到原来他哥是个这么鲜活的人。只不过，顾清衎一直不知道顾清盼为什么逃避肢体接触，这十一年里发生了什么，顾清盼他到底在躲什么……他不止一次想过这问题，当然也开口问过，但那人一直都只是沉默地避开这个话题。

顾清盼身上有疤。这是除了他自己以外谁都不知道的。那天电影院，他无意瞟见顾清衎袖口的一道划痕时呼吸一滞，也无意识地捂了捂袖子。

太像了。和那疤太像了。他从来不敢穿无袖的衣服，因为它的存在，手臂像被打了一道烙印，他甚至不敢直视它。

高三的生活很枯燥，除了做题似乎只剩下模拟考了。

顾清盼的今天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他明显察觉到他哥从早上看了眼手机后就一直心不在焉。于是，趁顾清盼起身去厕所的时间，他悄悄往那人手机上看一眼。

“放学，老地方，谈谈。”

仅仅七个字出现在信息栏最上方，发送时间显示是早上八点三十九分。还没等顾清衎看清发送人是谁，手机主人就回来了。他假装无事发生的轻咳一声。

“呃，那个，顾清盼，今天晚上能不能教我一下这……”

“不行，今天晚上我有事处理。”

“什么事？你怎么疑神疑鬼的？”

“跟你没关系，竞赛培训”顾清盼仍旧紧皱着眉头。

“看吧，肯定有鬼。为了不打草惊蛇，顾清衎决定放弃追问。”

熬到放学，顾清盼看向待在门口等他一起走的人，迟疑地开了口。

“你……先走吧，我真的有事。”

“到底什么事儿啊？久吗？”

“不久，你先回家吧。”

“不久啊，那我等你呗。”

“……”顾清盼深深地叹了口气，显出几分愠怒，“别这样，顾清衎，你快点回家吧。”

顾清衎第一次见他哥嗓音染上些怒色和无奈，他只好先行一步。看那人的背影渐渐隐匿进暮色里，顾清盼才起了身。

回到家的顾清衎觉得这事儿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蹊跷。他咬着笔杆，字没写几个，时钟倒是来来回回看了五六次。

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

两个小时。

顾清衎按耐不住了，摁开手机就按下电话，忙音“嘟嘟”响了几声后显示无人接听。再打一个，还是不行。顾清衎急了。

他隐隐觉得出事了，便立马揣起手机抬脚迈进漆黑的夜里。

放学，老地方，谈谈，老地方是那，顾清衎没有头绪，还是打算回学校看看。他前脚还没走进校门，保安大爷便一把把他拦下。

“喂，干什么你！”

“找人！”

“找什么人？快走，这个时间学校里不可能还有通学生，不许进去。”

他只好悻悻地走了。

老地方，老地方，老地方……脚步声愈发急促，在寂静的夜里连成了一片。

他找了书店、图书馆，就连顾清盼常去的补习班也没放过。

没有，什么都没有。顾清盼怎么样了，他在哪儿，有没有出事。什么都不知道，一切的一切。顾清衎一遍遍默念着那几个字，仿佛想从中剖析出什么似的。脚步不停，他心很乱，混沌的脑子里只能祈祷他哥平安无事。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

太奇怪了。顾清衎靠在路灯下，借着灯泡洒下来的几点光，再次打开手机。余光瞟见远处巷子里的几个阴影，他感觉自己的心狂跳起来。

会不会是顾清盼。他猫着腰沿着墙根走近去。

“瞧瞧你们这样子，真狼狈。简直连狗都不如！”

“哎哟，好学生，呵，原来这就是好学生啊？”

“躲什么啊？啊？你不是挺勇吗？别怂啊，大学霸。’”

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不堪入耳。接着又响起“哗”的一声，似乎是在泼水。

“哈哈哈哈哈……”

那些笑声格外刺耳，格外熟悉。顾清衎头脑发热，直接从墙根投下的那片影子里站了出来。

他看见一伙人把那个蜷在地上的身影围在中间。他们嬉笑着，在看到顾清衎的那一瞬间僵在了原地。

“方晓辉？”

“顾清衎？”

领头的混混和他同时喊出声，半秒过后，那群人一哄而散，甚至边跑边威胁这个不速之客不许告诉别人。顾清衎看向那个蜷在角落的身影。

那人平日里整洁无瑕的校服布满了灰色尘埃，少年凸起的肩胛骨像被折断翅膀的蝴蝶，绷紧的脊背抵在已脱落了一层墙皮的灰色砖块上，地上残留着水渍，以及扔在一旁的空矿泉水瓶。毫无疑问，这就是顾清盼。他把脸埋在手心里，身子颤抖着，似乎在哭，却又没有任何声音。

顾清衎耳边隆隆声一片，踉踉跄跄地奔过去。不可置信，这是他哥。其实在见到方晓辉的那一瞬间，顾清衎就隐隐懂了。怎么会，怎么会和顾清盼扯上关系，那时明明……想不了这么多，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凭借着身体最本能的反应蹲下身去，把顾清盼拥入怀里。

“哥，没事了哥” 顾清衎喘着气，他能感受到顾清盼的战栗。“我来了，没事了，我来了……”他用手心轻拍顾清盼骨节硌手的后背。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