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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暂落

他从不说爱我

茶室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深吸了一口胡同里清冷而自由的空气。身后,孙炳坤瘫软在地的狼狈和经侦人员冰冷的询问声被隔绝在那扇沉重的木门之后,像一个被匆忙合上的、充满算计与贪婪的肮脏章节。

手机屏幕上,沈知衡那个简单的问号还亮着。我指尖轻点,回复了四个字。不是宽慰,不是炫耀,只是冷静的陈述,像一个交还任务的士兵。

【鱼已入网。收线。】

几乎就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李助理的电话第一个接入,背景音嘈杂而忙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太太!董事会紧急会议刚刚通过决议,暂停孙炳坤、王海、李建明三人一切职务,并授权法务部全面配合经侦调查!股价开始反弹了!”

“知道了。”我语气平淡,“稳住局面,安抚合作方,特别是之前被孙炳坤接触过的。”

“是!另外,维斯博士那边传来消息,沈先生今天的治疗 session(疗程)似乎有突破性进展!”

我的心微微一跳,但声音依旧平稳:“具体?”

“博士没说细节,只说沈先生主动谈及了一些……关键节点,情绪虽然波动很大,但配合度极高。博士认为这是非常好的迹象。”

“……好。继续观察。”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任由初春依旧料峭的风吹拂着脸庞。

突破性进展?主动谈及关键节点?

这算是在回应我今天的“捷报”吗?用这种自残般的方式?

心底那丝微弱的涟漪再次泛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甩甩头,将这些杂乱情绪抛开。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回公司或医院,而是让司机绕道去了江边。

我需要静一静。需要独自消化这初战告捷的腥味,也需要理清接下来更复杂的局面。

孙炳坤等人落网,只是拔除了内部的几颗毒瘤,暂时稳固了董事会。但外部的巨鳄——雷曼诺瓦基金——依旧潜伏在深水之下,虎视眈眈。他们手中的筹码(沈知衡的“病情”谣言、可能持有的沈氏股份)并未消失,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更佳的攻击时机。

而沈知衡……他的治疗才刚刚步入正轨,前路漫长且荆棘密布。“安”就像一颗埋藏在他意识深处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因为外界压力或治疗本身的痛苦而再次引爆。

我和他之间那基于生存联盟的脆弱关系,又能在这场漫长的战争中维系多久?当外部威胁逐渐解除,内部矛盾(比如那份关于“自由”的协议)是否会浮出水面?

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奔流不息,带不走任何烦恼,只是冷漠地向前。

我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是医院打来的,称沈先生治疗结束后情绪不太稳定,希望能见我。

我收敛心神,吩咐司机:“回医院。”

病房里,沈知衡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崩溃或激动。他只是静静地靠在床头,望着窗外,侧脸在夕阳余晖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种近乎虚无的疲惫。额角的纱布已经取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的新疤。

维斯博士已经离开,助理正在收拾东西。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挣扎或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茫然的脆弱。

“……你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温和。

“嗯。”我走到床边,看了看监测仪上平稳的数据,“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和维斯博士……今天聊了很多。关于……水库那天的事。关于‘安’第一次出现的时候。”

我的心微微一紧。他终于开始直面最核心的创伤了。

“很痛苦吧。”我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他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苍白而无力:“……比死难受。”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看向我,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冰冷、算计或疯狂,只剩下一种深切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歉疚和疲惫。

“林沅,”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对不起。”

我怔住了。这不是他第一次道歉,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不再是出于恐惧失去“容器”的挽留,也不再是崩溃边缘的乞求,而是一种……清醒的、沉重的、历经痛苦煎熬后的真诚忏悔。

“……为所有的事。”他补充道,目光没有躲闪,“为我带给你的所有伤害、恐惧和……利用。”

我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准备好的所有冷静的、带有距离感的说辞,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将我们两人笼罩其中,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许久,我才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都过去了。”

这句话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怎么可能过去?那些伤害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永难磨灭。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我的口是心非,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温和而疲惫:“过不去的。我知道。我不求你原谅……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很大力气,才继续低声说道:“谢谢你还愿意……站在这里。”

谢谢我还站在这里。谢谢我没有在他最不堪、最疯狂的时候彻底抛弃他,谢谢我陪他演那一场场戏,谢谢我……为他收拾残局。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胀痛。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落的夕阳,喉咙有些发紧。

“我不是为了你。”我最终还是选择竖起冰冷的盾牌,尽管声音有些发颤,“我说过,是为了我自己能活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争辩,只是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应了一声:“……嗯。”

我知道他不信。或许连我自己,都有些动摇了。

接下来的几天,局势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孙炳坤等人的被捕和调查进展被适时披露,沈氏股价稳步回升。李助理在我的授意下,雷厉风行地清理着内部残留的孙党势力,提拔了一批中生代骨干,集团运营逐渐恢复正常。

我与雷曼诺瓦基金的第一次间接交锋也悄然发生。他们试图通过几家境外媒体再次散布沈知衡病情恶化的谣言,但立刻被我们准备好的、由维斯博士背书的“病情稳定,积极康复”的声明和几家友好媒体的正面报道迅速扑灭。一场小规模的舆论狙击战,以我们的胜利告终。

沈知衡的治疗仍在继续。他变得异常配合,甚至主动。虽然过程依旧痛苦煎熬,情绪时有反复,但那种趋于稳定的、试图面对和整合的意向越来越明显。他和“安”之间的关系,似乎正在某种艰难的和解与重新认知中。维斯博士对此表示“谨慎乐观”。

我和他之间,也维持着一种古怪而脆弱的和平。我每天会去医院,有时是处理公务顺便探望,有时只是单纯地坐一会儿。我们很少交谈,但那种无声的、带着试探的默契却在悄然滋生。他会在我疲惫时示意我休息,我会在他噩梦惊醒时递上一杯温水。

像两只在暴风雪中互相依偎取暖的困兽,暂时忘记了彼此爪牙的锋利。

这天下午,我处理完公务,照例来到医院。

推开病房门,却意外地发现他不在床上。心下一紧,快步走进内间。

他站在窗前,身上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背影瘦削却挺直。窗外,夕阳正好,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是那个装着刻有“致我唯一的光”戒指的盒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又要陷入对“沅”的执念了吗?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有癫狂,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淡淡悲伤的释然。

他看着我,目光清澈而温和,然后,在我惊讶的注视下,他缓缓打开了盒子。

里面不再是那枚戒指。

而是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是那个叫“沅”的女子,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他拿起照片,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照片上女子的脸颊,眼神充满了眷恋和……告别。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碎纸机旁——那是为了方便处理机密文件而准备的——没有丝毫犹豫,将那张照片,连同那个黑色的丝绒盒子,一起,缓缓喂入了碎纸机。

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将那段刻骨铭心却最终走向毁灭的爱恋,碾碎成细小的、再无意义的纸条。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条落下,久久不动。

夕阳的光线照在他侧脸上,能看到一滴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衣领中。

但他没有哭泣,没有崩溃,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我站在门口,没有打扰他。

我知道,他正在亲手埋葬他的过去。埋葬那个被他称为“光”的女子,也埋葬那个因失去光而陷入永恒黑暗的、曾经的自己。

这不是遗忘,而是……放手。

为了真正地,走向可能有光的未来。

即使那未来,依旧模糊而未知。

尘埃,似乎正在缓缓落定。

但这真的是终局吗?

或许,只是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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