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却丝毫照不进车内凝重的气氛。李助理带来的消息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哒一声，嵌入了早已布好的棋局。

孙董终于按捺不住，要收网了。

“地点？”我问，声音听不出波澜。

“他名下的一处私人茶室，很隐蔽。”李助理递过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地址和时间，“说是关于‘沈先生后续治疗和集团稳定’的重要事宜，希望您单独前往。”

单独前往。真是迫不及待地想撕破伪装了。

“回复他，我会准时到。”我收起便签，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医院那边，再加派一组绝对可靠的人手，盯紧所有进出人员，特别是药物和饮食。治疗团队有任何需要，无条件满足。”

“是，太太。”

回到公司，又是一轮高效而冰冷的处理。文件，会议，指令。我坐在沈知衡宽大的办公桌后，感受着这把椅子带来的权力感和……无尽的孤独。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数千人的生计，每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而那个本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与内心的恶魔搏斗。

深夜，我再次来到医院。

沈知衡醒着，靠在床头，脸色在灯光下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维斯博士的治疗显然在艰难地起效。他正看着平板电脑上李助理汇总的每日简报，眉头微锁。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孙炳坤约我明天下午喝茶。”我开门见山，将便签放在他床头。

他目光扫过便签，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平静，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冰冷的笑意：“终于等不及了……也好，早点清理，早点干净。”

他语气里的杀伐果断，依稀可见往日那个沈先生的影子。

“你那边怎么样？”我问，目光扫过平板电脑。

“老样子。”他放下平板，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维斯博士今天尝试引导我和‘他’对话……比想象中更难。”

“有进展吗？”

“……算有吧。”他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至少，没那么想杀了他了。”

这算哪门子进展？我几乎要冷笑，但看到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挣扎和努力，那点嘲讽又咽了回去。对于他们这种扭曲共生的关系，或许“不想杀死”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科芯那边，”他切换了话题，语气凝重起来，“老刀的消息我看了。那家对冲基金，雷曼诺瓦，背景很深，手段狠辣，擅长用舆论和规则绞杀目标。他们现在暗中吸筹，是在等待时机，一旦我们内部乱起来，或者我的‘病情’被坐实，他们会立刻发动全面收购。”

“我知道。”我点头，“所以明天，必须拿到孙炳坤他们里通外敌、试图操纵遗产的确凿证据。这是反击的第一步，也是掐断雷曼诺瓦内部策应的关键。”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有把握吗？孙炳坤是老狐狸，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他会的。”我语气笃定，“当他以为胜券在握，当我表现得足够慌乱无助时，人的贪欲会让他犯错。”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极其认真地看着我：“明天……一切小心。如果有任何不对，立刻终止计划，安全第一。”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一丝笨拙的关切，让我微微一怔。我抬眼看他，他却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这种细微的、不同于以往算计的别扭，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极微弱的涟漪。但我迅速压下了这不合时宜的波动。

“放心，我不是‘沅’，没那么好拿捏。”我语气平淡，甚至刻意带上一丝冷硬。

听到“沅”的名字，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痛色，随即化为更深的晦暗。他没有再说话。

病房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赴约。

孙炳坤的私人茶室藏在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古色古香，却透着一股陈腐的算计气息。他亲自在门口迎接，脸上堆满了虚伪的关切和担忧。

“侄媳妇，你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知衡的情况真是让人揪心啊！”他引我入内，屏退了所有服务人员。

茶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上好的普洱香气氤氲，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紧张。

我按照预设的“剧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憔悴和焦虑，双手无意识地绞着手帕（道具），声音微颤：“孙叔叔，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知衡他……医生说的话都很含糊，集团里人心惶惶，股价天天跌……我……我快撑不住了……”

我说着，甚至硬生生憋出了几点泪光，演技堪称精湛。

孙炳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贪婪，脸上却摆出更加痛心疾首的表情：“唉！谁能想到知衡会突然病得这么重！真是天妒英才啊！侄媳妇，你别怕，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绝不会看着沈氏垮掉！”

他给我斟上茶，话锋一转，开始“推心置腹”：“不过啊，这集团运作，讲究名正言顺。知衡现在这个样子，长时间无法主持大局，终究不是办法。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啊……”

我配合地露出惊慌的神色：“那……那怎么办？孙叔叔，您可得帮帮我，帮帮知衡啊！”

“办法嘛，不是没有。”孙炳坤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露出狐狸尾巴，“关键就在于知衡之前立的那份遗嘱。只要确定他现在确实已经……嗯，失去行为能力了，作为他的配偶，你就能合法继承股份，行使权力。到时候，有我们这些叔叔伯伯帮你，一定能稳住局面！”

他终于图穷匕见！

“可是……怎么确定呢？”我故作懵懂，“医生只说需要观察……”

“这好办！”孙炳坤眼中精光一闪，从茶几下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我认识几位顶尖的医学和法学专家，可以出具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评估报告。只要侄媳妇你签个字，同意启动这个鉴定程序，后面的事，包在叔叔身上！”

他将文件推到我面前，语气充满了诱惑和不容拒绝的压力。

我看着那份标题为《关于启动沈知衡先生民事行为能力鉴定暨指定临时监护人申请书》的文件，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我颤抖着手拿起文件，装作仔细阅读，实则用藏在袖口的微型摄像头清晰地拍摄下每一页内容，特别是最后那需要我签署的、意图剥夺沈知衡权利并指定“临时监护人”（无疑会是他们的人）的条款。

“这……这真的能行吗？”我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扮演着一个犹豫不决、六神无主的妇人，“知衡他……万一他好转过来，会不会怪我？”

“哎呀！我的好侄媳妇！”孙炳坤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都是为了他好！为了沈氏好！他现在神志不清，怎么能管理公司？你这是替他分担啊！等他好了，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他越是急切，破绽就越多。

我咬着嘴唇，仿佛经历了巨大的心理挣扎，最终“艰难”地点头：“……好，好吧……我都听孙叔叔的……只要为了知衡好……”

我拿起笔，作势要在签名处落笔。

孙炳坤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我忽然“犹豫”地停住了，抬起头，怯生生地问：“对了，孙叔叔……启动这个鉴定，需不需要通知其他董事啊？还有……科芯科技那边，会不会趁机……”

我故意提起科芯，观察他的反应。

孙炳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虽然极快恢复，但那瞬间的不自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他干笑两声：“呵呵，董事会那边当然要通知，不过都是走流程，有叔叔在，没问题！科芯？哼，他们自身难保了，不用担心！”

“哦，那就好……”我低下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冷意。足够了。

我再次抬起笔，这一次，没有再犹豫，迅速在文件上——签下了一个大大的、花体的英文名“Ariel Lin”。

这不是我的法定签名。

孙炳坤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错愕地看着那个陌生的签名：“侄媳妇，你这是……”

我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怯懦和泪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平静。

“孙董，”我放下笔，声音清晰而冷冽，“戏演完了。”

孙炳坤脸色骤变：“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拿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李助理”的名字，“您刚才关于如何‘帮助’我启动能力鉴定、如何‘稳住’局面的高见，包括您对科芯近况的‘精准’判断，董事会各位同仁，以及经侦部门的同志，应该都听得差不多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助理清晰的声音：“孙董，您的谈话内容已全程录音备份。关于您涉嫌与科芯科技不正当利益输送、以及试图非法干预沈先生人身权利和公司治理的问题，董事会紧急会议将在半小时后召开，请您准时出席。另外，经侦科的同志，应该已经到您茶室门口了。”

孙炳坤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尽褪，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你……你算计我？！你根本没病！沈知衡也没病！都是你们设的局！”

“病是真的。”我冷冷地看着他，站起身，“只不过，病的是沈氏身上的蠹虫。而现在，该清虫了。”

茶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几名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经侦人员走了进来。

“孙炳坤先生，我们接到举报，您涉嫌商业贿赂和非法操纵证券市场，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孙炳坤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出茶室。

外面阳光正好，刺得人微微眯起眼。

手机震动，是沈知衡发来的信息，只有一个字：【？】

我回复：【鱼已入网。收线。】

终局的序幕，终于由我亲手拉开。

而漩涡的中心，风暴才刚刚开始真正凝聚。

终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