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机低沉的嗡鸣声停止了,最后一点属于“沅”的痕迹化为细碎的纸屑,无声地堆积在透明的收纳盒里。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被碾碎的爱与偏执的尘埃,细小,却沉重。
沈知衡依旧背对着我,站在窗前,夕阳将他瘦削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那滴滑落的泪早已无踪,只剩下一个挺直却难掩孤寂的背影,在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无声告别。
我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仿佛怕惊扰了这场迟来了二十年的葬礼。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过度消耗后的疲惫和平静,眼底那片常年不化的冰封似乎消融了些许,露出其下荒芜却真实的土地。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我的存在,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窘迫的涩然。
“……你来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再紧绷。
“嗯。”我走进房间,目光扫过那堆纸屑,“都处理好了?”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该放下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没有追问“放下”的是什么,是那个死去的女子,是那段扭曲的执念,还是那个因执念而生的、疯狂的自己。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旁人无从置喙。
病房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宁静。不再是以往那种冰冷紧绷、充满算计和恐惧的死寂,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带着细微疲惫的平和。
“公司那边……”他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掌权者的审慎,“李助理汇报说,雷曼诺瓦暂时没有新动作?”
“嗯。”我走到沙发边坐下,“上次的舆论反击让他们吃了亏,应该是在重新评估风险,寻找新的突破口。孙炳坤他们的案子也在稳步推进,拔掉了这些内应,他们想再从内部搅浑水没那么容易。”
他点了点头,眼神锐利了些许:“不能掉以轻心。雷曼诺瓦不是科芯,他们耐心十足,手段也更狠辣隐蔽。一旦找到机会,必然会发动致命一击。”
“我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们不能只是被动防御。”
他眉梢微挑,示意我说下去。
“我让老刀深挖了雷曼诺瓦的背景和近期所有投资记录。”我拿出平板,调出几份加密文件,“发现他们最近在东南亚的一个大型基建项目上投入了巨额资金,现金流似乎有些紧张。而且,这个项目背后的政商关系极其复杂,存在不小的政策风险。”
沈知衡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精光,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你想……主动出击?趁他病,要他命?”
“谈不上要命,但至少可以让他们焦头烂额一阵子,无暇他顾。”我冷静地分析,“我们可以通过几家关系密切的媒体,适时‘透露’一些关于那个项目的‘风险分析报告’,再让我们的智库发布几份看空该地区基建市场的研报。同时,在二级市场上,小幅震荡他们的关联上市公司股价,放大市场的疑虑。”
这是一招围魏救赵。不需要正面硬碰硬,只需要在对方的关键部位点燃几处小火苗,就足以让他们手忙脚乱。
沈知衡凝视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赞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他似乎在透过此刻冷静布局的我,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手段老辣的自己。
“……你很擅长这些。”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生存所迫。”我淡淡回应,关闭了平板,“如果你没意见,我就让李助理开始部署。”
“没有。”他摇头,语气肯定,“就按你说的做。力度可以再大一点,既然要打,就要打疼他们。”
这一刻,我们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同盟”状态,只是少了猜忌和算计,多了几分基于共同利益的默契和……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信任。
正事谈完,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房间里的光线暗淡下来,只有医疗仪器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
“维斯博士说,”他忽然又开口,声音轻了许多,“下一次治疗,可能会尝试……让我和‘他’直接对话。”
我的心微微一紧。这是治疗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主人格与替代人格的直接面对面,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崩溃甚至人格争夺。
“你准备好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总要面对。”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坦诚,“……有点怕。”
这句“有点怕”,从一个习惯了隐藏所有弱点的男人口中说出,显得格外沉重。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安慰显得虚伪,鼓励又太过轻飘。
最终,我只是点了点头:“维斯博士会有分寸的。”
这时,护士送来了晚餐。清淡的粥和小菜。
他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寥寥几口便放下了勺子。
我看着他那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鬼使神差地,拿起旁边果篮里的一个苹果和小刀:“吃点水果吧。”
我低下头,开始慢慢地削苹果。动作算不上熟练,皮断了好几次。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过去十年,我扮演的一直是被照顾、被圈养的“沈太太”,从未需要照料他人。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昏暗的光线下,只有小刀划过果皮的细微声响。
苹果削得坑坑洼洼,并不好看。我递给他。
他接过苹果,手指不经意地触碰到我的指尖。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是彻骨的冰凉,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温度。
他看着手中那个并不完美的苹果,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极其小心地、咬了一口。
慢慢地咀嚼着,吞咽下去。
“……很甜。”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我没有说话,只是拿过纸巾擦了擦手。
我们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令人窒息,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暖流般的东西在静谧的空气里缓缓流淌。像余烬之中,那一点点微弱却固执的温热,努力地抗拒着四周无边的黑暗。
我知道,过去的伤痕无法抹平,未来的风险依旧巨大。雷曼诺瓦在暗处窥伺,“安”的威胁并未解除,我和他之间那笔关于“自由”的账也迟早要算。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被暮色笼罩的病房里,在经历了无数谎言、伤害和血腥之后,我们仿佛暂时找到了一种笨拙而脆弱的相处方式。
像两只伤痕累累的野兽,在舔舐伤口的间隙,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散发出的那一点微弱的体温。
哪怕明知这温暖短暂。 哪怕明知前路依旧未卜。
余烬微温,虽不足以燎原,却或许能照亮脚下寸步,支撑着走下去。
直到下一个黎明,或者……下一次风暴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