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最终还是离开了昆仑。
他没告诉任何人具体要去哪里,只在四哥的轮椅上放了片晒干的银花瓣——那是星祭那天,他在花园里捡的,一直夹在日记本里。四哥看到花瓣时,指尖摩挲了很久,对围过来的哥哥姐姐们说:“让他走吧,他得自己想通。”
杨天搭乘了一艘去往边缘星域的货运飞船。飞船里很吵,引擎的轰鸣盖过了所有声音,倒让他觉得踏实——这里没人知道他是昆仑的五少爷,没人知道他曾是空间异能者,更没人会用那种“可惜”或“同情”的眼神看他。
他在一颗废弃的采矿星落了脚。这里的人大多是失去异能的老兵,或是被帝国流放的边缘人,每个人脸上都刻着风霜,却活得格外用力。杨天找了份修理矿石运输机的活,老板是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看他年纪小,只让他负责拧螺丝、递工具。
起初他总出错,要么把螺丝拧歪,要么递错型号,老兵骂他“毛手毛脚”,却会在吃饭时多给他一个压缩饼。杨天话很少,别人聊天时,他就坐在角落擦零件,指尖的微光偶尔会闪一下,像怕被人发现似的,立刻就灭了。
有天夜里,矿区突发塌方,几个矿工被困在坑道里。老兵带着人去救,却被滚落的石块堵在了外面。杨天站在人群后,看着坑道里传来的呼救声越来越弱,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
他想起四哥在医疗舱里苍白的脸,想起自己扑在舱壁上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
“让开!”他突然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坑道的缝隙很窄,只能容下一个人爬过去,可里面全是松动的石块,随时可能二次塌方。
“小子你疯了!”老兵吼道,“进去就是送死!”
杨天没回头,只是盯着那道缝隙,指尖的微光第一次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不是星轨般的绚烂,而是微弱的、带着颤抖的光,像濒死的萤火。他深吸一口气,竟真的从那道缝隙里“挤”了过去。
不是传送,更像是用残存的空间异能强行扭曲了自己的身体,每一寸骨头都在疼,像被碾碎了又重新拼接。
坑道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往前走,听到矿工的呻吟声。“这边!”他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坑道里回荡。他找到被困的三个人,其中一个腿被石块压住,脸色惨白。
“我……我试试能不能把石块移开。”杨天咬着牙,指尖对准石块,微光凝聚又散开,反复了好几次,石块才微微动了一下。
“别费力气了,”被压的矿工苦笑,“我们都知道你以前是……但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杨天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突然很想笑——原来连陌生人都知道,他“以前是”,而现在,只是个连块石头都挪不动的废人。
可他没停下。他用手搬,用肩膀顶,指甲磨破了,渗出血,混着灰尘粘在石块上。不知过了多久,石块终于被推开一条缝,足够人把矿工拖出来。
当他和其他人一起,把最后一个矿工送出坑道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老兵拍着他的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拍散:“好小子!有种!”
杨天没说话,只是蹲在地上,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尖的微光彻底熄灭了,这次灭得很彻底,像从未亮过。
他以为自己会难过,却意外地觉得轻松。
那天晚上,他躺在简陋的宿舍里,望着窗外的星空。这里的星星没有昆仑的亮,却一颗一颗,看得格外清楚。他突然想起大哥说的“星星都连着线”,或许,他的线不是断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牵着。
他不再刻意练习异能,只是每天认真拧螺丝、擦零件,偶尔听老兵们讲过去的故事。有次老兵问他:“你以前是昆仑的异能者?听说你们那边的人,个个都能飞天遁地。”
杨天笑了笑,是离开昆仑后第一个真正的笑:“也不全是,我以前……还把烤串传错过地方。”
老兵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说:“那挺好,至少你还能想起烤串的味道。”
三个月后,杨天收到了一封来自昆仑的信,是四哥写的。字迹有些歪,想来是用不太习惯的左手写的:“小天,二姐的冰雕展又开始了,今年她雕了只很大的兔子,说是像你小时候追着跑的那只。大哥说,观星台的星轨最近很好看,等你来一起看。对了,我试着站起来走了三步,虽然摇摇晃晃,但你看,我们都在慢慢好起来。”
信的最后,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像极了母亲星图上的那一个。
杨天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没有立刻回去,只是给老板递了辞呈,说要去下一个星球看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回异能,也不知道能不能变回那个被宠坏的小五子。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比异能更重要——比如老兵递来的压缩饼,比如矿工那句“已经很好了”,比如哥哥姐姐们永远等着他的那盏灯。
他沿着星际航线慢慢走,偶尔会在路过的星球上,用攒下的钱给昆仑寄些小东西:给大哥的耐磨手套,给二姐的彩色冰晶,给三哥的星兽肉干,给四哥的轻便轮椅垫。
每件东西里,都夹着一片晒干的花瓣,有时是银花,有时是星兽谷的荧光蝶花。
他还没准备好回去,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往回走。一步一步,很慢,却很稳。就像他指尖偶尔会闪过的、不再耀眼却足够温暖的微光,在宇宙的尘埃里,慢慢重新亮起。
----------
灵韵惋惜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