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十二

玫瑰庄园（终章·余烬）

这么一聊下来，他们总算知道小薇兄妹会在这里的缘由。今日恰逢他们每二十年归乡的日子，清晨过来帮忙收拾了老宅，刚走没多远，心头就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感应，像是有根无形的线在拉扯着他们回头，仿佛只要稍一迟疑，就会错过这辈子最珍贵的重逢。岁月流转四百年，山风依旧，故人如故，那些埋在时光里的情谊，从来都不会被距离与光阴冲淡，反而像陈酿的酒，越久越醇厚。

在所有人的默许之下，月烟红和月庭芜一个洗衣一个烘干，月缃叶则领着另外三人，合力将沙发挪到了角落。他本想让“月紫苑”歇着，可瞧着小家伙眉眼间压抑的情绪，又觉得让他做点事分散注意力或许更好，便叫上了他一起。烘干的棉被被厚厚地铺在地上，这是月烟红临时想出来的主意，他就是怕“月紫苑”一个人待着，会忍不住钻牛角尖。其他人也都猜到了他的心思，没有半句异议。

月烟红原本的打算，是让女眷单独一处，这边则按月庭芜、自己、“月紫苑”、月缃叶、草木兄的顺序挨着睡。可等他洗漱完出来，却见“月紫苑”缩在最边上的位置，转头再看，另外两个弟弟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无措。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缓步走到“月紫苑”身边，先示意月庭芜往里挪了挪，才伸手拍了拍这个明显在装睡的孩子。

“小七，往里面躺躺好不好？大哥想睡在边上。”月烟红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落在“月紫苑”的心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种感觉，他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拥有了，可如今不仅听到了，还真切地感受到了。可那个拼尽全力，帮他在临死前换来这次重逢机会的人呢？他终究还是没能见上一面，只能独自蜷缩在冰冷的山洞里，一寸寸感受着生命流逝的绝望。“……二哥……”“月紫苑”颤着声线吐出两个字，尾音里的哭腔，听得人心头发紧。

月庭芜掀起一角棉被，月烟红跪在柔软的被褥上，弯腰将“月紫苑”轻轻抱起，往里挪了两步，才抱着他躺下。恍惚间，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自己这个大哥，到底有什么用处？他不够聪慧，也不够强大，很多时候，连自己的弟弟妹妹都护不住，这样的他，实在算不上一个称职的大哥……

“月紫苑”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他亲眼看着家人们一个个离去，月家最终只剩下他一人，成了所有人留下的遗物。可如今，连这份遗物，也要消散了。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在无边的黑夜里，压抑着哭声低泣起来。不知是被这悲伤的情绪感染，还是被污染侵蚀后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这一夜，有四个人的眼角，都悄悄沁出了泪水。月紫苑就算长大了，也依旧是家里最小的弟弟；月缃叶和月庭芜就算再成熟，上头也还有可以依靠的兄长；月烟红就算扛起了所有，也曾经是爷爷捧在手心的第一个宝贝疙瘩。

“月紫苑”的后背，紧紧贴着一具滚烫的身体，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却怎么也暖不透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腰间忽然搭上了第三只手，是月缃叶也靠了过来。月庭芜在两人中间别扭地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总归是自家哥哥，想了想还是没拍掉月缃叶的手。“月紫苑”渐渐冷静下来，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个念头：六姐如果知道，她留下的七个遗物，已经死了两个，还有一个正徘徊在死亡边缘，她还会那般义无反顾地执行那个计划吗？1

小薇半撑着身子，看着挤在一床棉被里的四个身影，忍不住小声嘟囔：“四个小可怜。”

这一觉，他们睡得格外沉。等到第三天清晨醒来，昨夜的脆弱早已被藏起，悲伤留给昨日，今日当是新生。不知是葫芦山的天地灵力太过玄妙，还是老宅的庇佑，昨天三人在这里待了不过半日，污染度竟全数清零，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轻快。

可世间之事，从来都不会尽如人意。距离月苕荣三人从副本出来，还剩28个小时的时候，“月紫苑”突然发现，自己的左脚失去了知觉。他没吭声，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偶尔张口吃下月烟红递来的苹果块，没人察觉到他的异常，只当他还在为未来的事伤怀。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沉重的话题，生怕惊扰了这个精神状态本就不稳定的孩子。

整个老宅陷入一片沉默，小薇和草木兄见状也没走，只是静静守在一旁，无声地陪伴着这个看似拼凑起来，却满是裂痕的家。

倒计时24小时，“月紫苑”的左腿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午时开饭，他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连餐桌都不肯靠近。月烟红没办法，只能先把人抱到椅子上，耐着性子哄了半天才喂进去两口饭。饭后，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腿上的异样，他干脆趴在餐桌上装睡，连三哥叫他的声音都假装没听见。最后还是月缃叶叹了口气，将他抱回了沙发上。他本没想着真睡，可在这一片安静的陪伴里，困意却汹涌而来。一觉醒来，距离重逢只剩20个小时，而他的右腿，也彻底没了知觉。说不怕是假的，可他觉得，这点小事没必要说出口。这不过是他回家的第一步，只要撑过剩下的时间，就能见到哥哥姐姐们了。他要笑着，要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他回来了。

倒计时15个小时，左手也失去了知觉。又过了5个小时，入睡前，连右手也彻底麻木。他再也瞒不下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担忧与焦灼，几乎要将他淹没。凌晨三点，“月紫苑”被一阵剧痛惊醒。他想动，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像个患上渐冻症的病人，而他的病情，比常人要快上十倍不止。

心脏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像是有数以千计的蚂蚁在啃噬着血肉，他呼吸急促，浑身都在发抖。这一夜，老宅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无论月烟红和小薇用尽什么办法，都无法阻止他身上的皮肉一点点腐烂。这像是一场诅咒，又像是被过度污染后的反噬。“月紫苑”想抬手擦去哥哥们脸上止不住的泪水，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痛到极致，反而麻木了，大概是痛觉神经已经彻底坏死。也好，至少不痛了。这场与身体的对抗，他坚持了整整28个小时。

时间到了。

“月紫苑”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法力，将本该被传回月家的月苕荣三人，硬生生拉到了葫芦山。他身上腐烂的皮肉一块块掉落在地，触目惊心。他艰难地抬起头，对上了过去那个尚且完好的自己的目光，鼻尖一酸——他的故事，终于要开始了。

死亡倒计时 23:5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