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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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就在苏清沅被各种“关照”与“靠近”搅得心神不宁时,严浩翔的信息如期而至,带着他一贯的随性和难以捉摸。
手机屏幕亮起,是那个没有备注却已熟悉的号码。
未知号码: 城西,青崖美术馆,明晚七点。有个小型的当代水墨藏品内部观摩,需要个“懂行又安静”的临时助理。
酬劳按上次的规矩,三倍。来不来?
馆长脾气怪,但眼光毒,说不定能看出点你家里那些旧纸堆里淘不出的门道。
依旧简洁,没有称呼,没有寒暄。“酬劳三倍”是赤裸裸的诱惑,“懂行又安静”是精准的定位。
而最后那句“家里那些旧纸堆里淘不出的门道”,则像一根淬了蜜的细针,轻轻扎在她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家里旧纸堆?他指的是什么?是外公可能留下的那些她从未得见的古画旧藏?
还是仅仅泛指她那个看似光鲜、内里却堆砌着陈旧恩怨的家庭?
严浩翔总是这样,话不说透,留足想象和试探的空间。
他抛出钩子,精准、诱人,且似乎总能与她身上某些若隐若现的线索产生共振——上次是外公和古画,这次是“门道”和“旧纸堆”。
苏清沅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理智在尖叫:不要去。
严浩翔的“游戏”比贺峻霖的算计更不可控,比丁程鑫的温水更危险。
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魔术师,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瞬会从帽子里变出鸽子,还是毒蛇。
但……三倍酬劳。美术馆。当代水墨。内部观摩。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对她而言,不仅仅是金钱的诱惑。
离开苏家后,她将自己彻底浸泡在实用主义和生存压力中,艺术成了遥远而奢侈的回忆。
是与那个冰冷家庭强行植入的“钢琴训练”混杂在一起的、令人抗拒的过去。
但内心深处,对美和纯粹表达的渴望,并未完全熄灭,只是被深深掩埋。
严浩翔的邀请,像一束光,偶然照进了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更重要的是,“家里那些旧纸堆”。这几乎是明示与她母系家族有关。
严浩翔在调查她?还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与马嘉祺、贺峻霖他们的“靠近”是否有关联?
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节点,还是另一股独立的力量?
去,或许能窥见一丝真相,或者至少,看清严浩翔到底想做什么。
同时,那笔不菲的报酬,能让她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更加从容。
不去,则意味着切断这条可能获取信息和资源的隐秘通道,继续在被动中猜测、不安。
抉择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她想起马嘉祺那句:
马嘉祺“机会窗口不常开。”
想起贺峻霖对“价值最大化”的分析。
严浩翔提供的,不正是一个兼具信息探查、金钱和与他纠缠更深的“窗口”吗?
最终,她没有回复“好”或“不好”,只是将“青崖美术馆”和“明晚七点”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傍晚,她换上了最整洁的一套衣服——依然是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
没有刻意打扮,只是确保干净得体。她将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素面朝天,只背了那个旧的帆布包。
青崖美术馆位于城西一片新兴的艺术区,建筑风格前卫冷峻,与周边老旧的厂房改造空间形成鲜明对比。
天色已暗,美术馆外墙的灯光亮起,勾勒出几何形的轮廓,显得神秘而排外。
苏清沅在门口略微驻足,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内部空间比她想象的更加开阔和安静。暖色调的灯光打在素白的墙面上,映照着悬挂其间的当代水墨作品。
墨色淋漓,意境空远,与传统的山水花鸟截然不同,带着强烈的个人表达和现代性思考。参观者寥寥,都安静地踱步,低声交谈。
她很快看到了严浩翔。
他站在一幅巨大的、以抽象墨块表现山峦的作品前,没有像往常那样被簇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搭一件质感柔软的灰色大衣,身姿挺拔却带着一股慵懒的意味。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看画,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看到她的瞬间,那双总是带着玩味笑意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
他朝她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
严浩翔“来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老朋友见面。
严浩翔“还挺准时。”
苏清沅点点头。
苏清沅“需要我做什么?”
严浩翔“别急。”
严浩翔笑了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那眼神不像审视,倒像是欣赏一件……与他预期略有不同、却更有趣的展品。
严浩翔“先看看。今晚没什么具体事务,主要是……撑个场面,显得主办方请的助理有格调。”
他说得漫不经心。
严浩翔“报酬照付。”
苏清沅明白了。
所谓的“临时助理”,不过是个幌子。他真正想要的,或许就是她出现在这里,以这样一种“安静”、“懂行”的姿态。
苏清沅“为什么是我?”
她忍不住问,尽管知道可能得不到真实答案。
严浩翔挑了挑眉,目光转向墙上的画,语气随意。
严浩翔“觉得你合适。”
严浩翔“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似耳语的暧昧。
严浩翔“你不想知道,那些被你家里当作‘旧纸堆’的东西,在真正懂行的人眼里,可能是什么模样吗?比如…”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幅以枯笔焦墨表现老梅的作品。
严浩翔“这种笔力,这种气韵,没几十年的功底和心性,仿都仿不来。”
严浩翔“你们家……说不定墙缝里就塞着这么一张呢。”
他的话半真半假,半是诱惑半是调侃。
苏清沅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幅画,苍劲孤傲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懂鉴赏,却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精神力量。
严浩翔是在暗示,外公可能拥有类似水准的收藏?
还是在暗示,她的血脉里,可能流淌着与这种艺术气息相通的东西?
她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画。
严浩翔也不再多说,陪在她身边,偶尔低声点评一两句作品的用墨或构图,见解独到,显露出不凡的艺术修养。
时间慢慢流逝。
美术馆里的人渐渐多了一些,似乎是一个小型沙龙即将开始。
苏清沅看到几位衣着考究、气质不凡的中老年人士入场,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者,被众人隐隐簇拥着,想必就是那位“脾气怪、眼光毒”的馆长。
严浩翔带着她,以一种不引人注目却又恰好能被某些人看到的方式,在展厅内缓步移动。
他没有将她介绍给任何人,却也没有刻意隐藏她的存在。
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探究和评估。
就在沙龙即将开始,人群向中央聚拢时,严浩翔忽然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严浩翔“看到那个穿藏青色中式上衣、手里拿着紫砂壶的老先生了吗?”
严浩翔“姓陆,是国内顶尖的古画修复和鉴定专家,尤其精于明清佚名作品的断代。”
严浩翔“他和你外公,当年有过一段交情。”
苏清沅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位陆老先生。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目光扫过来,在严浩翔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随即看向苏清沅。
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打量,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就这两秒,让苏清沅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滞了一瞬。
严浩翔……他带她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助理”工作,甚至不完全是试探或游戏。
他是将她带到了一个可能与她外公的世界产生连接的现场!
他将一个潜在的、至关重要的信息源和人脉,看似无意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这是帮助?还是另一种更精密的算计?他想通过她,接触到那位陆老先生?还是想借陆老先生,验证或探查关于她外公的什么?
巨大的信息量和背后可能牵扯的复杂意图,让苏清沅一时有些眩晕。
她感觉严浩翔织的这张网,比马嘉祺的冰冷分析、贺峻霖的理性绑定、丁程鑫的温柔渗透……都更加危险。
因为它直接触及了她身世中最核心、也最迷茫的暗区,并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混合着艺术、金钱和隐秘关联的方式呈现。
严浩翔“别紧张。”
严浩翔仿佛看穿了她的僵硬,轻笑一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
严浩翔“看画就是看画。至于别的……缘分到了,自然会有下文。”
他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苏清沅更加确定,今晚的一切,绝非偶然。
沙龙开始了,主讲人正是那位陆老先生,话题围绕着“当代水墨的精神源流与古画鉴藏的当代价值”。
严浩翔没有再和她交谈,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不远处,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同来的观众。
苏清沅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陆老先生学识渊博,言辞犀利,对古画鉴定和艺术传承的见解深刻独到。
她听得入神,暂时忘却了周遭的复杂。当陆老先生提及某些明清时期隐逸画家的笔墨特质时,她的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了。
讲座结束,人群逐渐散去。严浩翔没有带她去结识陆老先生,仿佛真的只是让她来“看画”和“听讲”。
严浩翔“走吧。”
他示意她离开。
严浩翔“报酬明天会到你账上。”
走出美术馆,夜风清冷。严浩翔站在台阶上,点了支烟,猩红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他侧头看她。
严浩翔“感觉如何?”
苏清沅沉默片刻,实话实说。
苏清沅“受益匪浅。但……为什么?”
严浩翔吐出一口烟雾,笑了笑,烟雾模糊了他俊美的轮廓。
严浩翔“就当是……我对有潜力、又有点意思的‘合作伙伴’的提前投资。”
他用了和贺峻霖类似的词,却带着截然不同的玩味和不确定。
严浩翔“当然,也可能纯粹是我今晚心情好,想找个人一起看场不错的展。”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苏清沅不再追问。她知道,从严浩翔这里,很难得到清晰的答案。
但今晚,她并非全无收获。她见到了陆老先生,听到了那些关于古画和传承的深刻见解。
更重要的是,她确认了严浩翔的“靠近”背后,确实与她外公那条隐秘的线索紧密相关。
苏清沅“谢谢。”
她最终说道,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今晚的信息和报酬是实实在在的。
严浩翔“不客气。”
严浩翔掐灭烟蒂。
严浩翔“需要送你回学校吗?”
苏清沅“不用了,我坐公交,绿色出行。”
苏清沅拒绝。
严浩翔没有坚持,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严浩翔“路上小心,低碳行动加油。”
他转身,走向路边一辆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
苏清沅看着他上车离开,然后独自走向公交站。夜色深沉,城市灯火阑珊。
美术馆里的墨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陆老先生锐利的眼神和深刻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严浩翔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和暗示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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