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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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在夜色中摇晃，窗外的景象从繁华市区逐渐变为幽静的别墅区。
苏清沅靠在窗边，目光投向黑暗中飞速倒退的树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
一千五百块。这是她搬离那个家后，母亲林婉每月按时打到她卡上的“生活费”。
金额精确，分毫不差，也分毫不多。像是在履行一项最低限度的法律义务，又像是一种无声的丈量——丈量着她在这个家庭中，被量化后的、低廉的价值。
圣樱的食堂不便宜，日常用品，偶尔需要的参考书，交通费……一千五百块，在这样一所学校里，仅仅能维持最基本、最俭省的生活。
她必须精打细算，必须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去争取奖学金、竞赛奖金，甚至……考虑像今晚这样，带着不确定性的“兼职”。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曾像毒藤一样缠绕过她。为什么妈妈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种难以消融的冷淡和……怨怼？
为什么爸爸对她，除了严厉的要求和“别给家里丢脸”的训诫，再无其他？
为什么家里的温暖，连一只宠物狗都能轻易获得，她却求而不得？
答案的碎片，是在父母一次激烈的争吵中，无意间飘入她耳中的。
那时她大概七八岁，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听着楼下客厅传来的、压抑却尖锐的争执。
林婉“……要不是她！要不是因为她！”
母亲林婉的声音失去了平日优雅的克制，带着哭腔和积压已久的愤恨。
林婉“我最好的那一年！团里首席的位置眼看就是我的！”
林婉“所有的报道、所有的灯光……结果呢？”
林婉“就因为怀了她！十个月！我上不了台！身材走样！状态全无！一切都没了！都没了！”
父亲苏廷峰的声音则充满疲惫和不耐烦。
苏延峰“过去多久了还提！当时不是你要打掉吗？是我坚持留下的！”
林婉“留下？留下这个拖累吗？！”
林婉的声音更加激动。
林婉“你知道我生完她之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我有多绝望吗？！”
林婉“我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所有的梦想，我的事业，都被她毁了！”
林婉“她就是个错误！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砰！”似乎是摔碎了什么东西。
苏延峰“够了！林婉！她是你女儿！”
林婉“女儿？我宁愿没有这个女儿！”
那些话语，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年幼的苏清沅心里。她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袖。
原来，她的出生，是一场不被欢迎的意外，是母亲璀璨星途上的绊脚石，是父亲无奈之下妥协的负担。
母亲林婉，曾是国内某个知名芭蕾舞团备受瞩目的新星，容貌、技艺、气质俱佳，正处于事业上升的黄金期。
而她的降临，打断了这一切。孕期反应、身材走样、不得不暂别舞台……十个月的空白，在竞争激烈的艺术圈足以改变一切。
产后恢复不如预期，重返舞台的信心受挫，加上行业新人辈出，林婉的舞台梦最终破碎。
她将所有的失落、不甘、对年华逝去的恐惧，以及对自身价值坍塌的愤怒，全部归咎于这个“不该来”的孩子。
父亲苏廷峰，或许最初有过一丝对血脉的坚持，但在日复一日面对妻子的怨怼和女儿日益沉默寡言的性格后，那份微薄的温情也逐渐被“责任”和“体面”所取代。
他将苏清沅视为一个需要被“塑造”成符合苏家形象的产品，一旦这个“产品”出现“瑕疵”他的耐心便迅速耗尽，只剩下不满和训诫。
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这个家庭完美表象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一个不断提醒着失败与遗憾的活体证据。
所以，那一千五百块，大概就是为她这个“错误”的存在，所支付的最低额度“维持费”。
所以，家里的一切温情与关注，可以流向一只狗，可以流向嘴甜会来事的表哥，却永远不会流向她。
公交车到站了。
苏清沅从冰冷的回忆中抽离，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走下车。晚风拂面，带着郊区特有的草木气息。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那栋灯火辉煌、隐约传来音乐声的别墅，严浩翔给她的地址。
指尖在身侧缓缓收紧。
既然她的出生不被期待，既然她的存在被视为拖累，那么，她更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属于她自己的路。
不再祈求那份从未得到过的温情，不再为那个“错误”的标签而自我怀疑。
她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握在自己手中的未来。哪怕前路荆棘，哪怕要踏入曾经避之不及的漩涡。
她整理了一下简单的衬衫衣领，迈开步子，朝着那片璀璨却陌生的灯火走去。
背影在夜色中，单薄却挺直。
仿佛要将身后那个充满怨怼与冰冷的家，以及那每月一千五百块的“定价”，都彻底抛在身后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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