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七月，风里裹着稻穗的甜。
不是泰山顶万灵宴上灵粥的浓甜，是刚灌浆的嘉禾被太阳晒透，漏出的米香混着蝉鸣，吸进肺里都觉得软。苏晚坐在田埂上，草叶蹭着裙摆，痒得像小虫子爬。她指尖无意识地摸向腕间——那道《山海经》残卷金纹淡得快融进皮肤，只有碰到沈砚递来的竹编扇时，才轻轻亮一下，像颗藏在皮肤里的小星星。
“又摸它。”沈砚的声音比十年前软了些，没有了蚀骨毒发作时的冷硬。他挨着苏晚坐下，袖口沾着点稻叶的绿，是刚才帮老农扶稻穗蹭的。他还是习惯把扇子往苏晚那边倾，风都吹向她，“白泽刚才还说，你这金纹再淡，就该成‘普通镯子’了。”
苏晚笑出声，指尖捏了片稻叶，放在嘴里嚼了嚼，清甜里带点涩——和她第一次在苏府院角种出的嘉禾一个味。“他还说呢。”她往不远处的晒谷场指，“刚才抢阿奶米糕时，尾巴尖都露出来了，还嘴硬说自己‘早成正经人’。”
晒谷场上，白泽果然正和一群半大孩子抢竹篮里的米糕。他穿了件月白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看着像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可一伸手抢米糕，耳朵尖就冒出点白毛，被孩子们笑“白大哥是狐狸变的”，他还嘴硬：“俺这是…水土不服，长毛怎么了？”
“侬看他那点出息。”陈阿奶挎着个空竹篮走过来，围裙角还沾着米粉，她习惯用手捋围裙，现在也一样，“早上刚蒸好的米糕，转眼就被他抢去半篮，还说要给昆仑的青鸟留两块——人家青鸟吃灵果的，谁吃这凡间米糕哟。”
苏晚接过阿奶递来的手帕，上面绣着小小的禾纹，是阿奶去年学的新花样。“阿奶，这米糕比去年甜。”她咬了一口，米粉的软和嘉禾碎的甜在嘴里化开，“是不是加了新收的稻？”
“可不是嘛。”阿奶蹲下来，指着田地里最壮的那片稻穗，“今年的双季稻，是你教的新法子，一亩收了九石，比头年多了两石。”她眼里亮着光，“村里的后生都说，要不是你，他们现在还啃树皮呢——哪能像现在这样，顿顿有白米饭，还能给娃子买糖吃。”
苏晚的目光顺着阿奶指的方向望过去，突然顿住——那片最壮的稻穗中间，有一株嘉禾长得格外高，穗子上还缠着淡淡的金纹，像她腕间的残卷纹路。风一吹，金纹闪了闪，竟飘出个极小的白泽虚影，对着她晃了晃尾巴。
“怎么了？”沈砚注意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株稻…有问题？”
“不是问题。”苏晚站起来，往稻田走，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鞋尖，凉丝丝的。她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那株嘉禾的穗子，金纹立刻缠上她的指尖，像在撒娇，“是司农鼎的光。”她轻声说，“十年前在泰山，鼎里长出的那棵小苗，原来跟着咱们回江南了。”
白泽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块米糕，看见那株嘉禾，眼睛都亮了，嘴里的米糕差点掉下来：“这…这是‘山海嘉禾’！残卷上说，这种嘉禾长出来，是要‘引万灵归位’的！”他咽了口米糕，又补充，“俺没记错！真的！”
“什么归位不归位的。”苏晚笑着拍了拍白泽的头，把他头发上的米粉拍掉，“它就是棵普通的稻子，能结出米，能让大家吃饱，就够了。”
阿酒这时带着一群狐崽跑过来，最小的那个狐崽还抱着个布娃娃，娃娃身上绣着嘉禾纹——是苏晚去年给她做的。“苏晚姐姐！”阿酒的尾巴晃得欢，“俺们狐族的田也丰收了，族长让俺送两袋新米来，还说…要请你去青丘吃狐火烤鸡！”
“好啊。”苏晚摸了摸小狐崽的头，小家伙立刻往她怀里钻，毛茸茸的尾巴扫着她的手腕，“等收完这季稻，咱们就去青丘，让白泽给咱们带路——他不是说，知道条近路，能看见东海的潮吗？”
白泽立刻挺胸：“那当然！俺去年去东海送米，发现了条新道，能看见日出时，潮水变成金的，像…像你腕间的金纹！”
沈砚走过来，帮苏晚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垂，还是和十年前在青鸾宗时一样轻。“收完稻，咱们还可以去昆仑看看。”他轻声说，“青鸟上次传信，说司农鼎旁边长出了不少新的灵草，说不定…能帮更多人。”
苏晚点头，靠在沈砚肩上，风里的稻香更浓了。她想起十年前，自己躺在苏府的冰湖里，以为活不过那个冬天；想起在青丘遇阿酒，在昆仑救白泽，在泰山摆万灵宴——那些日子像串在绳子上的珠子，颗颗都闪着光。
“苏娘子！”不远处的村口传来喊声，是村里的王大叔，他手里举着个新做的稻草人，上面还扎着朵布做的嘉禾花，“俺们做了个新的稻草人，你快来看看，像不像你当年教俺们扎的那个！”
苏晚站起来，和沈砚、白泽、阿奶一起往村口走。狐崽们在前面跑，白泽追着抢他们手里的米糕，阿酒在后面喊“别跑太快，小心摔着”，陈阿奶边走边捋围裙，嘴里念叨着“晚上给你们做嘉禾粥”。
风穿过稻浪，把孩子们的歌声送过来：“嘉禾生，白泽鸣，苏娘子在，万家明…”歌声里，苏晚摸了摸腕间的金纹，金纹轻轻亮了下，像在回应这人间的烟火。
她突然明白，当年司农神为什么要把《山海经》残卷留给她——不是让她当什么神仙，是让她知道，真正的仙途，从来不在昆仑顶，不在青丘山，而在这稻浪里，在这米糕香里，在这百姓的笑声里。
走到村口时，苏晚突然瞥见稻草人旁边，放着个小小的布包，上面绣着极淡的金纹，和稻田里那株嘉禾的纹路一样。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是颗小小的嘉禾种子，种子上刻着行小字：“山海归一，人间是家。”
白泽凑过来看，挠了挠头：“这…这是谁放的？俺刚才没看见有人来啊。”
苏晚把种子放进怀里，指尖传来种子的温度，像颗小小的太阳。“不管是谁放的。”她笑着说，“明年春天，咱们把它种在田埂上，让它和其他稻子一起长。”
沈砚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暖传过来：“好，一起种。”
夕阳落在稻浪上，把稻穗染成了金红色，像铺了满地的星星。苏晚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这人间，比任何仙山都好。
下集预告：嘉禾种子藏密语，山海残卷显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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