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土是湿的。
像被眼泪泡透的棉絮,一踩一个坑,坑里还裹着烂在地里的稻秆——是去年被洪水淹了的庄稼,黑褐色的秆子软趴趴的,捏在手里能挤出腥气的水。苏晚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些稻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她想起现代实验室里培育的抗涝稻种,要是能早点带来,这些庄稼或许就不会烂成这样。
“苏晚姐姐,俺闻着这边的土不对劲。”白泽从毛团子变作少年模样,裤脚还沾着泥点,手里攥着根刚拔的草,草叶发黄,根须上没沾多少土,“这土板结得厉害,就算种了稻子,也长不好。”
苏晚点头,她早就发现了。江南这地方,平时雨水多,土本来就黏,去年淹了之后,百姓没来得及翻耕,土就板结了,现在用老辈子的直辕犁耕地,得两个壮劳力才能拉得动,一天也耕不了半亩地,难怪种不出庄稼。
“俺们得先改良犁。”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整齐的纸,是她昨晚在船上画的曲辕犁图纸,纸上用炭条画着犁的样子,还标着尺寸,“这种犁叫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一个人就能拉,还能深耕,适合这边的黏土地。”
阿鲛凑过来,尾巴尖儿在图纸上轻轻扫了扫,留下一道湿痕:“苏晚姐姐,这犁的辕是弯的,和俺们之前见的不一样,真的好用吗?”她之前在青鸾宗见过直辕犁,又长又直,拉起来要费好大劲,她试过一次,尾巴都快甩酸了,也没拉动多少。
“好用。”苏晚笑着摸了摸阿鲛的头,指着图纸上的曲辕,“你看这辕是弯的,拉的时候能转弯,不用像直辕犁那样一直往前冲,省力多了。还有这犁铧,是尖的,能扎进板结的土里,把土翻松,这样稻子的根就能扎得深,长得壮。”
沈砚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木犁模型,是他昨晚用船上的木头刻的,犁辕、犁铧、犁壁都做得很精致,连固定的木钉都刻得清清楚楚:“我昨晚照着你的图纸刻了个模型,你看看对不对。”
苏晚接过模型,心里暖烘烘的。沈砚总是这样,她想到的,他都会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帮她做好。她拿着模型,在地上比划着:“对,就是这样!你看,这犁壁是弧形的,翻土的时候能把土翻到一边,不会压到刚耕好的地,比直辕犁强多了。”
白泽凑过来,拿着模型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突然笑了:“俺知道了!这犁就像会跳舞的木头,拉的时候能转弯,翻土的时候还能把土摆好,比直辕犁那死板的样子强多了!”
他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连一直皱着眉的陈阿奶也露出了笑容。阿奶是昨天在苏府门口等他们的,她比信里写的还要憔悴,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手里还攥着个空布袋,里面装着苏晚之前留的嘉禾粉,现在已经空了。
“晚娃,你这犁要是真能成,可就救了江南的百姓了。”陈阿奶拉着苏晚的手,她的手很粗糙,磨出了厚厚的茧,是这些年干活磨的,“现在城里的粮价涨得厉害,一斗米要一两银子,百姓哪买得起?有好些人家,都开始啃树皮了,还有孩子饿昏在路边,俺看着心疼啊……”
苏晚的鼻子一酸,她想起昨天进城时看到的场景:一个老奶奶坐在路边,手里拿着块树皮,慢慢啃着,树皮上还带着泥;一个小孩趴在妈妈怀里哭,嘴里喊着“饿”,妈妈只能抱着他,不停地掉眼泪。她当时就把带来的灵草粥分给了他们,可粥太少了,根本不够分。
“阿奶,您放心,这犁一定能成。”苏晚握紧陈阿奶的手,语气很坚定,“我们现在就去找工匠,把犁做出来,教百姓耕地,再把带来的占城稻种种下去,这种稻子成熟得快,两个月就能收,到时候百姓就能有饭吃了。”
他们找的工匠姓王,是江南有名的木匠,祖上三代都是做农具的。王木匠听说他们要做新犁,一开始还不愿意,他拿着苏晚的图纸,皱着眉说:“姑娘,你这犁看着怪,辕是弯的,犁壁还是弧形的,俺做了一辈子农具,从没见过这样的,要是做出来不好用,百姓要骂俺的。”
“王师傅,您放心,这犁肯定好用。”苏晚拿出沈砚刻的模型,递到王木匠手里,“您看这模型,俺们试过,在板结的土里耕,一个人就能拉,比直辕犁快一倍还多。您要是不信,俺们可以先做一个,您试试,要是不好用,俺们不怪您。”
王木匠拿着模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用手比划了比划,终于点了点头:“行,俺就信你一次!俺这就找徒弟们开工,争取三天内做出一个来,到时候咱们去地里试试。”
接下来的三天,苏晚他们天天都去王木匠的作坊。苏晚帮着调整犁的尺寸,沈砚帮着选木头(选的是结实的枣木,不容易变形),白泽帮着递工具,阿鲛则用尾巴帮着扫木屑,作坊里一派忙碌的景象,连空气里都少了些饥荒的愁绪。
三天后,第一架曲辕犁做好了。枣木做的犁身,油光锃亮,弯辕像一轮新月,犁铧是铁打的,磨得尖尖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王木匠摸着犁身,心里还有点没底:“姑娘,这犁是做好了,可到底好不好用,还得去地里试试。”
“好,咱们现在就去。”苏晚推着犁,往城外的荒地走。百姓听说他们做了新犁,都跟着去看,有好奇的,也有怀疑的,一个叫张老汉的庄稼人说:“俺看这犁也没什么特别的,说不定还不如老犁好用,别到时候白忙活一场。”
苏晚没反驳,只是笑着说:“张老汉,您别着急,咱们试试就知道了。”她把犁放进地里,握住犁柄,轻轻往前一拉,犁铧就扎进了板结的土里,没费多少劲,犁就往前走了,翻起来的土松松软软的,还摆得整整齐齐。
周围的百姓都看呆了,张老汉凑过来,不敢相信地问:“姑娘,这……这就耕好了?俺看着怎么这么省力?”
“是啊,张老汉。”苏晚笑着让开位置,“您试试,就知道了。”
张老汉半信半疑地握住犁柄,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拉——犁真的动了!比他平时拉直辕犁省力多了,他一个人拉着犁,走得很轻松,不一会儿就耕了一小片地。他停下来,摸了摸翻起来的土,又看了看曲辕犁,脸上露出了笑容:“好犁!真是好犁!这犁比老犁省力多了,俺老婆子都能拉,以后耕地就不用愁了!”
百姓们一看这犁真好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王师傅,这犁什么时候能多做些?俺们也想要一个!”“苏姑娘,这犁多少钱一个?俺们现在就交钱!”
王木匠看着这场景,心里也乐开了花:“大家别着急,俺这就让徒弟们多开工,争取十天内做出一百架犁,到时候大家都能用上!”
苏晚也笑了,她看着百姓们脸上的笑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想起昨晚沈砚跟她说的话:“晚晚,你做的不是犁,是希望。”现在她信了,这曲辕犁就是希望,是江南百姓的希望。
可就在这时,阿鲛突然拉了拉苏晚的衣角,声音有点急:“苏晚姐姐,你看那边的孩子,好像不舒服。”
苏晚顺着阿鲛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小孩趴在妈妈怀里,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已经没力气哭了。孩子的妈妈抱着他,急得直掉眼泪:“孩子这两天一直发烧,还拉肚子,俺也没钱看大夫,只能抱着他在这等,希望能有好心人给点吃的……”
苏晚心里一紧,她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很烫。她突然想起沈砚带来的避瘟丹,这种丹药能预防瘟疫,说不定也能缓解孩子的症状。她从药箱里拿出一颗避瘟丹,递给孩子的妈妈:“大嫂,你把这丹药给孩子吃了,能缓解发烧,要是明天还不好,你就去苏府找我,我再给孩子看看。”
孩子的妈妈接过丹药,千恩万谢地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你真是活菩萨!”
苏晚看着孩子吃了丹药,脸色慢慢好了点,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她想起沈砚之前说的话,洪水过后容易有瘟疫,现在看来,恐怕真的要出事了。
“沈砚,我们得尽快准备应对瘟疫的东西。”苏晚走到沈砚身边,小声说,“艾草、苍术这些驱瘟的草药要多准备些,还有隔离的方子,也要教给百姓,不能让瘟疫蔓延开来。”
沈砚点头,他早就想到了:“我已经让青鸾宗的弟子去采草药了,明天就能运过来。我们还要建个临时的医棚,专门收治生病的百姓,避免交叉感染。”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刚耕好的土地上,土粒闪着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百姓们还在围着曲辕犁,讨论着什么时候能种上稻子,脸上满是期待。苏晚看着这场景,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让江南的百姓吃饱饭,治好病,再也不用受饥荒和瘟疫的苦。
白泽走到苏晚身边,手里拿着颗刚摘的野果,递给她:“苏晚姐姐,你看这果子熟了,你吃一个,补充点力气。接下来还有好多事要做呢,你可不能累着。”
苏晚接过野果,咬了一口,甜甜的,带着点酸,是江南的味道。她笑着说:“好,俺们一起努力,让江南的地里重新长出嘉禾,让百姓都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
远处的炊烟慢慢升起来,是百姓们在做饭,虽然还是简单的野菜粥,但锅里已经有了新的希望。苏晚知道,只要他们一起努力,用不了多久,江南的地里就会稻浪翻滚,百姓的锅里就会飘着嘉禾的香味。
下集预告:艾草燃烟驱瘟气,医棚施药救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