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种诡异而缓慢的循环键。
每天清晨,谈风月都会在全身经脉隐隐作痛的酸软中醒来,拖着仿佛被巨轮碾过的身体,前往那座华丽而冰冷的书房囚笼。
夜玄似乎对他的“教导”上了瘾。
他依旧顶着那张清绝出尘的仙君皮囊,用最温和耐心的语调,讲解着《寒溟诀》里那些艰深晦涩、路径诡谲的运功口诀。他的指导精准无比,每每在谈风月灵力运行即将岔道或者无力为继时,那股冰冷而强横的魔力便会适时探入,粗暴却又有效地将他“扳回正轨”。
痛苦是常态。每一次运行周天,都像是在用冰锥和烙铁同时拓宽他脆弱不堪的经脉。但谈风月不得不承认,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下,他气海内那团气流确实日渐壮大凝实,身体似乎也……轻盈了些许?五感变得更为敏锐,甚至连窗外树叶的脉络,远处弟子低语的零星词汇,都能捕捉得清清楚楚。
这功法的效果,好得令人心惊肉跳。
他偷偷观察过静岚苑里其他负责洒扫的弟子,他们气息平稳,步伐沉实,显然是正统的路子。绝不像他这样,力量增长的同时,总伴随着一种阴寒刺骨、仿佛血脉深处都要被冻结的错觉,运行功法时,眼底偶尔甚至会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蓝色的幽光。
这《寒溟诀》绝对有问题!
可他不敢问,更不敢停。夜玄看似给了他修炼的自主权,实则那无处不在的威压和偶尔投来的、似笑非笑的一瞥,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试过在运行功法时,偷偷将一丝极细的、属于《寒溟诀》的冰寒灵力引向指尖,试图弹开地上一片落叶。
结果那丝灵力脱离主导的周天循环后,瞬间变得狂暴,“噗”地一声轻响,竟将那片落叶直接冻得 brittle 碎裂成无数冰晶,而后湮灭成极细微的尘埃!
谈风月吓得心脏骤停,慌忙收敛气息,做贼似的四下张望,生怕被察觉。
这根本不是正道灵力该有的属性!这阴寒蚀骨、充满毁灭意味的力量,分明是……
魔气?!
这个认知让他如坠冰窟,手脚冰凉。夜玄不是在教他修仙,是在把他往魔道上引!他想把自己也变成一个人不人、魔不魔的怪物!
恐慌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他必须做点什么!
这日,夜玄似乎接到了宗门传讯,需前往主殿议事。临走前,他淡淡瞥了谈风月一眼:“今日的功课,不得懈怠。”
书房门合上,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暂时消退。
谈风月僵在原地,直到确认那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猛地松了一口气,瘫软在冷硬的蒲团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机会!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书房,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静岚苑里乱转。他得找到一点线索,任何能帮他摆脱目前困境的线索!关于这个世界的,关于真正云衍的,或者……关于夜玄为何要假扮仙君潜伏于此的!
静岚苑很大,除却书房、卧房和客厅,还有几间上了锁的厢房。他绕到庭院后方,在一处僻静的假山角落,发现了一间看起来像是废弃丹房的小屋门虚掩着。
心脏狂跳,他闪身钻了进去。
屋内积着薄灰,药架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角落里堆着些残破的玉简和废弃的书卷。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胡乱翻找。
大多是一些基础的炼丹心得或残缺的低阶功法,毫无价值。就在他快要绝望时,指尖触碰到一块边缘焦黑、似乎被烈火灼烧过的残破玉简。
他下意识地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探入。
玉简内信息残缺不全,只有几段断续的文字和一幅模糊的经络图。
【……魔气蚀体,经脉逆转……需以极阳之物……】
【……清昀仙君……镇于……塔……】
【……天枢禁地……不可……】
清昀仙君!?
谈风月呼吸一窒,猛地攥紧了玉简!
真正的云衍仙君果然出事了!“镇于塔”?是被封印了?还是被困住了?天枢禁地?那是什么地方?
这玉简像是某份记录的残片,似乎记载了某种应对魔气的方法,但关键部分都已损毁。
正当他试图解读那幅模糊的经络图时,外面隐约传来了说话声,由远及近。
“……静岚苑近日可有何异状?”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问道。
谈风月浑身一僵,猛地屏住呼吸,缩在阴影里,一动不敢动。
“回禀长老,并无异状。”是那个每日给他送饭的刻板弟子的声音,“仙君一切如常,只是近日收录了一名杂役贴身伺候,似乎……颇得仙君看重。”
“哦?杂役?”那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云衍师侄向来不喜人近身,怎会突然……”
“弟子也不知。只知那杂役名唤谈风月,资质似乎极为普通,甚至……略显愚钝。但仙君确时常亲自指点其修行。”
“亲自指点?”长老的语调扬高了些,显得更加诧异,“这倒是奇事……罢了,或许云衍师侄自有考量。宗门大比在即,各峰事务繁杂,你等需更加尽心,确保静岚苑安宁,勿让琐事扰了师侄清修。”
“是,弟子明白。”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谈风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跳如擂鼓。
宗门长老!他们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夜玄的异常?!不,或许不是没有察觉,而是夜玄的伪装实在太高明了!连日常接触的弟子都只觉得“仙君”只是突然对一个杂役起了兴趣,虽有疑惑,却绝不会往“夺舍”或“冒充”上去想!
而“宗门大比”……这似乎是个重要的节点?夜玄潜伏于此,会不会与此有关?
他正胡思乱想,掌心那块残破玉简忽然微微发烫!那幅模糊的经络图仿佛活了过来,竟然自行调整了线条,与他这几日被迫运行的《寒溟诀》路径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呼应,甚至……指出了一两处极其细微的、可以偏差运行的点位?
这玉简……能修正《寒溟诀》?
不,不对!这不是修正!这残简记录的似乎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偏向阳刚正气的功法残篇,它是在对抗和排斥《寒溟诀》的运行路线!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猛地窜入谈风月的脑海。
这残简或许无法让他摆脱夜玄,但……如果他能偷偷按照这残简指示的细微偏差来运行灵力,是不是就能稍微中和《寒溟诀》那蚀骨的阴寒魔性?哪怕只能减弱一点点,也能让他不至于在不知不觉中彻底被魔气侵蚀同化!
风险极大!一旦被夜玄察觉他擅自改动功法,下场绝对比死更惨!
可是……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自己滑入魔道,成为那疯批的同类?
干!
谈风月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色。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简藏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迅速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如同幽灵般溜回书房,重新盘膝坐好,仿佛从未离开过。
心脏还在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晚,例行“修炼”时,当夜玄那冰冷的魔力再次探入他体内引导周天时,谈风月几乎是耗尽了毕生的演技和全部精神力,在几个极其隐晦的、根据残简指示的节点,极其微小地偏移了灵力的流向,并将那丝《寒溟诀》的极寒之气死死压藏,转而尝试调动那日被强行拓宽经脉后残存的、微乎其微的一丝自身元气,附着其上。
夜玄的魔力微微一顿。
谈风月瞬间汗毛倒竖,灵魂出窍!
完了!被发现了!
然而,那魔力只是顿了顿,似乎并未察觉那细微至极的、本质上的差异,依旧引导着完成了周天运行。
夜玄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今日倒是比往日顺畅了些许,看来痛楚并非全无益处。”
谈风月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他看到自己惊魂未定的眼神,声音干涩:“是……是仙君教导有方……”
夜玄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直到他挥手让谈风月退下,谈风月走出书房,被夜晚的冷风一吹,才惊觉自己里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成功了!虽然只有一丝丝,但他确实在夜玄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极其危险的“作弊”!
回到冰冷的厢房,他瘫在床板上,从怀里掏出那枚滚烫的残破玉简,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希望渺茫,前路未卜。
但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反抗那疯批的微弱可能。
窗外的天空,一道扭曲的、紫红色的诡异闪电无声划过,将屋内映照得一片妖异。世界的崩坏,仍在持续。
而他的挣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