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风月是被活活痛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席卷全身的不是睡饱后的慵懒，而是仿佛被拆骨重装、每一寸经脉都被烙铁熨过的剧痛和酸软。他呻吟一声，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冰冷的地面上，艰难地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青色帐顶，简朴到近乎空旷的房间，以及从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天光。
不是他在杂役院的那处通铺。
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倒灌而入——寒潭边的失足，那双骤然变得幽深疯狂的眼眸，世界扭曲的嗡鸣，系统崩溃的死寂，被迫下跪的屈辱，还有那场几乎将他灵魂都撕裂的、“强制”进行的引气入体。
魔尊夜玄。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牵动全身痛处，顿时龇牙咧嘴，冷汗涔涔。
“醒了？”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谈风月悚然一惊，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面容刻板的青年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和几样简单小菜，还有一套叠放整齐的、质料稍好些的青色杂役服。
“奉仙君之命，给你送来的。”青年走进来，将托盘放在屋内唯一的矮几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仙君吩咐，让你用完早饭，去书房伺候。”
仙君……
谈风月胃里一阵翻腾。顶着那样一张脸，行着那般恶魔之事，他却还要被迫配合这荒谬的戏码。
那弟子放下东西，并不多言，转身便走，仿佛多待一刻都嫌脏了地方。
谈风月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得厉害，尤其是丹田气海的位置，又胀又痛，里面似乎盘踞着一小团极不安分的、冰冷又灼热的气流，那是昨夜被夜玄强行灌注留下的“礼物”。
他咬着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到矮几旁，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端起那碗寡淡的清粥就往嘴里灌。他需要能量，需要力气，哪怕只是为了应对接下来未知的折磨。
换上新衣服——尺寸倒是合身了许多，但这微小的“体贴”只让他觉得更加毛骨悚然——他深吸一口气，拖着依旧酸痛的身体，一步步挪向书房。
静岚苑很大，却空寂得吓人。除了必要的洒扫弟子会定时出现又迅速消失外，几乎看不到活物。这里不像仙家洞府，更像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书房的门外，谈风月停下脚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他抬手，指尖都在发颤，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里面传来那个清润温和，此刻却让他如坠冰窟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夜玄依旧坐在书案后，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着，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近乎圣洁的光晕。
若非亲身经历，谈风月打死也不会相信，这样一幅仙人临世的画卷里，包裹的是一个怎样疯狂扭曲的灵魂。
他正执笔批阅着什么，头也未抬。
谈风月僵在门口，不知该如何是好。是该跪下？还是像普通杂役那样安静候着？昨天的“教导”太过惨烈，他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又招来无法承受的后果。
“杵在那里当门神？”夜玄淡淡开口，笔尖未停。
谈风月一个激灵，连忙小步挪到书案旁，垂着头，屏息凝神，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檀香的清苦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夜玄身上那股极淡的、雪后松针般的冷香，本该宁神静心，却只让谈风月神经绷得更紧。
时间一点点流逝，谈风月站得腿脚发麻，丹田那团诡异的气流又开始隐隐作痛，让他忍不住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脚尖。
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却立刻引来了关注。
“站不住了？”夜玄终于放下了笔，抬眸看他。那双眼睛清凌凌的，看不出喜怒。
谈风月头皮一麻，赶紧摇头：“没、没有！”
夜玄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朝他招招手：“过来。”
谈风月心脏一抽，硬着头皮挪过去。
夜玄忽然伸手，指尖直朝他丹田气海的位置点来！
谈风月吓得猛地后退一步，险些撞到身后的多宝阁！
夜玄的手停在半空，眉梢微挑，似乎对他的过激反应感到些许有趣：“怕什么？检查一下你昨日‘修炼’的成果罢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谈风月不敢再躲，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微凉的指尖隔空点在自己小腹上。
一股细微却无比精准的魔力探入，与他体内那团躁动不安的气流轻轻一触。
“啧。”夜玄收回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嫌弃，“资质真是差得可以。那般强行灌入，竟只炼化了不足十分之一，淤塞至此，难怪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
谈风月：“……”这他妈怪谁？！还有，你那嫌弃的语气是几个意思？！是你非要强行“教学”的好吗！
但他只敢在心里疯狂咆哮，脸上还得努力维持着卑微的平静。
夜玄屈指敲了敲桌面，似乎思索了片刻，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案一角拿起一本薄薄的、看起来颇为古旧的册子，随手扔给谈风月。
“拿去。照着上面运行周天，今日之内，将淤积的灵力化开。”他吩咐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谈风月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本册子。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名称，纸张泛黄，触手冰凉。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体经脉图和极其晦涩复杂的运功口诀。
这……这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大路货色！魔尊给的修炼功法？！
“这……仙君，”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试图挣扎一下，“弟子资质愚钝，怕是参悟不了如此高深的法门……”
“看不懂？”夜玄挑眉。
谈风月赶紧点头。
“无妨。”夜玄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谈风月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我亲自教你。”
谈风月瞬间寒毛倒竖！
下一秒，夜玄的手掌已经贴在了他的后心。一股远比昨日更温和、却依旧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涌入，精准地引导着他体内那团散乱暴躁的气流，开始按照那书册上的路线运行。
“凝神，感受灵力走向。”夜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甚至称得上“耐心”，“此乃‘寒溟诀’基础篇，最是锤炼经脉，固本培元。”
他的讲解条理分明，深入浅出，若忽略那依旧冰冷的魔力触感和两人之间极端危险的关系，这简直堪称一位完美无缺的师尊在倾囊相授。
谈风月精神紧绷到极致，拼命跟着那力量的引导，感受着那气流在撕裂般的痛楚中艰难前行，一点点拓宽着淤塞的经脉。痛苦依旧，但比起昨日那近乎毁灭性的冲击，确实好了不少，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经脉被强行拓宽后带来的、奇异的力量感。
这魔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教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这功法名字听起来就邪门（寒溟诀？），谁知道练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他不敢有丝毫反抗或质疑，只能拼命集中精神，跟随引导。
一个周天运行下来，谈风月已是汗湿重衣，气喘吁吁，但丹田处的胀痛确实减轻了不少，那团气流也温顺了许多。
夜玄收回手，似乎满意地点点头：“悟性尚可，总算不是朽木不可雕。”
他回到书案后坐下，重新执起笔，淡淡道：“日后每日清晨，便来此处修炼两个时辰。若有懈怠……”
他顿了顿，抬眸瞥了谈风月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却让谈风月瞬间如坠冰窟。
“后果自负。”
谈风月捧着那本诡异的《寒溟诀》，手脚冰凉地退出书房，回到那间冰冷的厢房。
他瘫坐在冷硬的床板上，看着手里那本册子，只觉得它烫手无比。
练？魔尊给的功法，练了会不会直接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或者直接变成受他操控的傀儡？
不练？那“后果自负”四个字还在耳边回响，他毫不怀疑夜玄有无数种方法让他生不如死。
他尝试着在脑海里呼唤系统，哪怕只是一点杂音也好。然而一片死寂。那个不靠谱的玩意儿好像真的彻底崩溃了。
他被独自扔在了这个正在缓慢崩坏的世界，身边还守着最危险的终极反派。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心脏。
他颤抖着翻开那本《寒溟诀》。里面的运功路线极其诡异，很多经脉窍穴闻所未闻，行功时更是要求心如止水，引“极寒溟气”入体……这怎么看都不像正道功法！
可是……夜玄引导他运行时，虽然痛苦，但之后确实感觉身体轻松了些许，那力量也更为凝实。
这疯批到底想干什么？
把他养肥了再杀？还是这功法有什么特殊的、他不知道的副作用？
谈风月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了下来，浓云翻滚，隐隐有雷声传来。可那雷声听起来闷哑而扭曲，完全不似正常的天地之威。连带着投射进屋内的光线都变得有些闪烁不定，桌上的茶杯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世界的崩坏，似乎正在加剧。
谈风月抱紧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
死亡的阴影和未知的恐惧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而唯一的“生机”，似乎只剩下那条由魔鬼亲手铺就的、通往更深黑暗的道路。
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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