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揣着那枚滚烫的残破玉简,谈风月度过了穿越以来最忐忑也最清醒的几个夜晚。
他像一只偷油的老鼠,在夜玄那令人窒息的掌控下,小心翼翼地试验着玉简指示的细微偏差。每一次运行《寒溟诀》,都变成了一场刀尖上的舞蹈。他必须分出绝大部分心神维持表面的顺从,引导那冰冷的魔气完成主要周天,同时,在几个最关键、最隐晦的节点,用尽全部控制力,撬动一丝微不可查的偏移,试图将那股蚀骨的阴寒稍稍中和。
过程痛苦且收效甚微。那点自身元气微弱得可怜,如同试图用一杯温水去浇灭燎原之火。每次“作弊”成功,他都会虚弱得好半天缓不过劲,丹田处冰火交织的撕裂感愈发鲜明。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眼底那偶尔不受控制掠过的冰蓝幽光出现的频率降低了,经脉深处那股仿佛要将他彻底冻结的寒意,也似乎被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稍稍抵挡。
这微小的改变,成了他沉沦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光亮。
静岚苑的日子依旧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逝。夜玄似乎很忙,并非终日拘着他修炼。有时会离开许久,回来时周身的气息会比平日更冷冽几分,虽然表情依旧完美无瑕,但谈风月能敏锐地感觉到那温和伪装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嗜血的兴奋。
这让他更加不安。
这日,他正按照命令,在庭院中擦拭着一尊青铜香炉,两名负责洒扫的外门弟子低声交谈着穿过月洞门。
“……听说了吗?这次宗门大比,奖励丰厚得吓人!”
“何止!据说前十名不仅能进入‘瀚光秘境’历练,还能得到掌门和长老们亲自指点!”
“要是能在大比上露脸,被哪位峰主看上收为亲传,那才是真的一步登天!”
“别做梦了,那可是各峰天才云集,咱们能去看看热闹就不错了……唉,可惜清昀仙君早已不收徒了,不然……”
宗门大比!
谈风月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这几日,“宗门大比”四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连带着整个天枢宗的气氛都隐隐变得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的、跃跃欲试的紧张感。各峰弟子修炼比往日刻苦了许多,演武场上终日灵光闪烁,剑气纵横。
就连静岚苑,也似乎被这股风潮波及。夜玄外出的次数变多了,偶尔回来,会带来一些关于各峰优秀弟子修为进展的消息,状似随意地提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会若有若无地扫过谈风月,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谈风月起初不解,直到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夜玄为何要假扮云衍,潜伏在天枢宗?
他这种级别的魔尊,费尽心机伪装成正道翘楚,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好玩或者找个地方清修。他必有惊天图谋!
而宗门大比,各峰天才齐聚,精英尽出……这简直是挑选“猎物”或者实施某种阴谋的绝佳舞台!
难道他想在大比上做什么?!吸取那些天才弟子的修为?还是用他们的精血魂魄修炼什么邪功?或者……有更可怕的目的?
谈风月被自己的猜想吓得手一抖,抹布掉进了香炉里。
他慌忙弯腰去捡,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月白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回廊下,正静静地看着他。
心脏瞬间漏跳一拍!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听到了多少?
谈风月强作镇定地捡起抹布,垂首站好:“仙君。”
夜玄缓步走来,目光落在那尊被擦得光可鉴人的青铜香炉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近日宗门大比,事务繁多,倒是疏忽了你的功课。”
谈风月头皮发麻:“弟子不敢懈怠,每日皆有修炼。”
“是么?”夜玄停在他面前,指尖微抬,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探测魔力再次涌向谈风月的丹田。
谈风月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疯狂压制着那丝被自己偷偷篡改过的、极其微弱的异种气息,将所有灵力尽可能模拟成《寒溟诀》纯粹的阴寒属性。
那丝魔力在他气海内盘旋片刻,似乎比以往探查得更仔细些。
谈风月后背冷汗涔涔,几乎以为要暴露了。
终于,魔力撤去。
夜玄微微颔首,似乎还算满意:“进境尚可。虽资质驽钝,倒也未曾偷懒。”
谈风月刚暗自松了口气,却听他又道:“宗门大比期间,外来修士众多,鱼龙混杂。你修为低微,便待在静岚苑,无事不得外出,以免冲撞惹祸,平白丢了我的脸面。”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为人师表的、看似关怀的吩咐,但谈风月却听出了不容置疑的禁足令!
把他关起来?是怕他出去乱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还是……他这颗“棋子”另有用途,不容在计划完成前有任何闪失?
“是……弟子明白。”谈风月低声应下,心脏却沉得厉害。
夜玄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大比前后,或有各峰长老或弟子前来拜访。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是本君见你资质尚可,心生怜惜,破例指点一二。其余事宜,一概不知,懂了么?”
他盯着谈风月的眼睛,眸光深沉,带着无形的压力。
谈风月瞬间懂了。这是要统一口径,彻底坐实他“被清昀仙君看中的幸运杂役”的身份,杜绝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旁敲侧击。
“是,弟子谨记。”他头垂得更低。
夜玄这才似乎真正满意了,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谈风月果然被彻底拘在了静岚苑的一方天地里。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苑落周围的无形结界加强了,像一只冰冷的透明碗,倒扣下来,将他与外界日益沸腾的热闹彻底隔绝。
他只能通过每日送饭弟子只言片语的交谈,以及偶尔远远传来的、来自主峰方向的灵力轰鸣与人群欢呼声,来想象那场仙门盛事的空前盛况。
而夜玄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回来,身上那股压抑的兴奋感就越发明显。有时,谈风月甚至会在他那雪白的衣袂上,嗅到一丝极淡极淡的、被刻意清洗过却仍未散尽的……血腥味。
这发现让谈风月夜不能寐。
大比正在进行中!他到底在外面做什么?!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谈风月正被丹田内冰火交织的痛楚折磨得辗转反侧,窗外忽然掠过数道极其强横的灵力波动,速度极快,直奔静岚苑而来!
紧接着,苑外结界传来轻微的被触动的涟漪。
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透过结界传来,虽压低了,却依旧难掩其凝重:“云衍师兄!可否现身一叙?出事了!”
谈风月一个激灵,赤脚跳下床,悄无声息地贴近窗边,屏息倾听。
夜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庭院中,白衣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语气依旧温和:“何事如此惊慌?”
来人似乎是某位掌事长老,语速极快:“方才巡山弟子发现,参与大比的紫霄宗首席弟子林皓……失踪了!最后有人见到他,似乎是往……往静岚苑这个方向来了,师兄可曾见到?”
林皓?谈风月记得这个名字,送饭弟子闲聊时提过,是本次大比魁首的有力争夺者,天赋极高!
夜玄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林师侄?我并不曾见到。他为何会来静岚苑?”
“这……弟子也不知,只是循例询问。”长老的声音充满困惑,“此事甚是蹊跷,与他同住的弟子说他晚间修炼时似有心事,独自出门散心,谁知一去不返……现场并无打斗痕迹,就像……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
“竟有此事?”夜玄沉吟片刻,“宗门大比期间,竟出此纰漏……我即刻命静岚苑弟子协助搜寻附近区域。”
“有劳师兄了!”
灵力波动迅速远去。
庭院中,夜玄并未立刻离开。他负手立于月下,半晌,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而餍足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对同门失踪的担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谈风月窗口的方向。
谈风月猛地缩回头,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
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
他知道了!
夜玄知道他在偷听!那个眼神是警告!更是……炫耀!
那个紫霄宗的天才弟子林皓,根本不是失踪了!
他是被……
窗外的月光冰冷如霜,将静岚苑映照得一片惨白,如同巨大的坟墓。
谈风月滑坐在地,浑身发抖。
宗门大比,根本不是仙门选拔英才的盛事。
那是魔尊精心布置的,一场饕餮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