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墨扶着岩壁走出万蛊窟时,衣袍下摆还在滴着浑浊的血水。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指尖触到腰间沉甸甸的触感。
那是三个刚从蛊姬和那两个婢女尸身上解下的储物袋。
靠在崖边喘匀气,沈枝墨将储物袋一一解下。
第一个袋子里是些低阶丹药和腐蚀符,第二个装着几十块下品灵石,沾着未干的血渍。
她皱眉将这些丢开,捏起第三个袋子。
这个袋子的材质更特殊,是用人皮混合兽筋缝制的,触手冰凉,袋口的绳结上还刻着血火堂的诡异符文。
“里面定有古怪。”
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绳结上。
符文遇血亮起红光,随即湮灭,袋口应声而开。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伸手进去摸索,指尖先触到几枚尖锐的骨针,再往里探,摸到块边缘不规则的硬物。
将东西倒在掌心,月光下,那物泛着青黑的光泽。
是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正面刻着狰狞的巨蛊纹路,背面则是从未见过的图腾,像是无数细骨缠绕成的旋涡。
沈枝墨指尖刚按上背面的图腾,令牌突然发烫,烫得她差点脱手。
“这令牌……是信物?还是与骨幽谷有关?”
她将令牌小心收进自己的储物袋,又把另外两个袋子里的杂物清空。
沈枝墨循着青铜令牌的指引踏入骨幽谷,石精缩在她肩头,爪子不安地刨着她的衣料。
骨幽谷的雾是活的。
沈枝墨踏入谷中不足三里,那雾就从最初的淡白,变成了化不开的浓黑。
叩问枪斜握在侧,枪尖的金芒本该灼灼如烈日,此刻却被浓雾逼得只剩一小团光晕,勉强照亮脚边三尺地。
地上铺的不是泥土,是层层叠叠的骸骨。
沈枝墨的靴底碾过碎骨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这死寂的谷中格外清晰。
“不对劲。”
她忽然停步,指尖在储物袋上一捻,那枚搜来的青铜令牌被她捏在掌心。
沈枝墨屏住呼吸,鼻尖萦绕着腐骨的气息,舌尖却尝到一丝极淡的甜腥。
像刚凝固的血滴在雪上的味道。
这气味她在宗门典籍里见过记载,是血火堂炼制邪器的核心材料血髓晶。
她抬枪挑开身前的浓雾,枪尖的金芒刺破黑暗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半亩地的空地上,骸骨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排列成环形,七十二具完整的骨架匍匐在地,肋骨外翻如张开的羽翼,颅骨齐齐朝向中央。
环内又以三十六根臂骨为引,在地面勾勒出的血纹正随着某种无形的韵律微微搏动,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在骨缝间汇成细小的溪流。
而空地正中央,七根人骨柱笔直矗立。
每根柱子都由数截脊椎骨拼接而成,骨节处缠着密密麻麻的血线,像是用活人的筋膜搓成。
柱顶悬浮着暗红色的光珠,约有拳头大小,表面浮着扭曲的人脸虚影。
“这是……”
她试探着抬枪,裂金枪的枪尖轻轻触到离自己最近的一枚光珠。
刚触到珠子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枪杆窜上来,紧接着是钻心的灼痛。
那光珠猛然炸开,化作数百道血线如毒蛇扑食,瞬间缠上她的手腕。
“嘶——”
石精突然用灵识传音,“快松手!这是聚灵噬骨阵!”
小家伙的声音里裹着明显的颤意。
“看见那些血纹了吗?每一道都浸过百种毒物,混着活人精血炼化了七七四十九天。”
“用活人灵根养阵,这阵一发动,千里之内的灵气都会变成带着骨毒的瘴气,草木枯死,修士吸一口就会灵根腐烂!”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七根骨柱突然剧烈震颤。
“咔嚓——咔嚓——”
沉闷的碎裂声从地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沈枝墨猛地后退半步,只见脚下的骸骨堆里,数十只骨手破土而出,指骨弯曲如钩,抓着地面的碎骨往身上拼。
不过数息功夫,就凑出了一具具丈高的骨侍。
“嗤!”
最前一具骨侍悄无声息地扑来,骨刃直劈沈枝墨面门。
她足尖点地,叩问枪挽出一道金弧,枪尖精准地刺穿骨侍的胸腔。
可预想中的碎裂并未发生,那骨侍被洞穿的地方,血线突然从骨缝里涌出来,像蛛网般缠住枪尖。
同时,断裂的肋骨竟在血线的拉扯下自行归位,骨刃擦着她的腰侧划了过去。
衣料被割开的瞬间,一股酸臭的气息扑来,腰侧的皮肉立刻泛起黑痕,竟连护体灵力都挡不住。
沈枝墨心头一凛,挥枪横扫,将那具骨侍劈成数截。
但碎骨刚落地,地面的血纹就突然亮起,无数血线缠上碎骨,不过一息,又一具完好的骨侍站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迅捷了几分。
“杀不尽的……”
她咬了咬牙,指尖在离火佩上一抹。
火光如潮水般漫开,所过之处,血线蜷缩后退,骨侍们被金光扫到,骨架上竟燃起淡金色的火焰,暂时迟滞了行动。
远处传来一声冷笑,那笑声像是用生锈的铁片磨出来的,带着黏腻的恶意,顺着风滚过来。
“不错的离火佩,可惜……”
沈枝墨猛地抬头,只见浓雾深处,一个黑袍老者正踏空而来。
他的黑袍下摆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痂,袖口露出的手背上,爬满了蚯蚓般的血纹。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一面丈许宽的血幡从袖中飞出,幡面上用鲜血画着繁复的咒文,幡角一动,就有上百道冤魂从幡中涌出。
那些魂魄面目扭曲,被血幡上的红光死死锁着,只能在幡周围三尺内挣扎,每挣扎一下,魂魄就淡一分,最后化作一缕血雾融入幡面。
“血火堂的血魂幡。”
沈枝墨握紧了枪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血火堂三长老,修为早已达金丹后期,以虐杀修士炼制冤魂著称。
三长老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腰侧的黑痕上,唇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
“蚀骨那蠢货,连个青云宗的小丫头都搞不定。不过也好,你的金灵根用来当阵眼的养料,正好能让这聚灵噬骨阵提前大成。”
他说着,舔了舔唇角,“放心,我会慢慢抽你的灵根,让你看着自己的灵力一点点养肥这阵法……这滋味,可比一刀杀了你有趣多了。”
她背后是不断搏动的血纹,身前是带毒的骨刃与怨毒的冤魂,抬头便是虎视眈眈的三长老。
骨幽谷的雾更浓了,浓得像要把这方天地,连同她的呼吸一起,彻底吞噬。
三长老的袖口猛地一甩,血幡上的咒文如活物般跃起,那些凝聚成利爪的冤魂突然增速,黑气裹着的阴风刮得沈枝墨脸颊生疼。
她将枪横在胸前,叩明枪意催至极致。
枪尖的金芒不再是散乱的星火,而是凝成一道锐利的锋芒,每一次刺出都精准挑向冤魂的核心。
“砰!”
金芒与利爪碰撞,炸开的气浪掀飞满地碎骨。
沈枝墨借势后退半步,石精突然从她肩头窜出,圆滚滚的身子在空中绷成一道直线,直扑三长老面门。
“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三长老眼皮都没抬,反手挥出一道黑气。
那黑气看似轻飘飘,撞上石精时却爆发出巨力,小家伙尖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骨柱上。
“石精!”
沈枝墨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去接。
就是这半息的分神,一道冤魂利爪已擦着她的肩头掠过。
血肉瞬间溃烂,皮肉上赫然浮现出黑紫色的纹路,那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心口蔓延,所过之处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啧啧,”三长老慢悠悠地晃着血幡,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他用下巴点了点骨柱阵眼,“知道这聚灵阵为何如此霸道吗?因为它不止要吸灵根,还要养东西。”
话音未落,他突然掐动一串诡异的法诀。
七根骨柱猛地向内收缩,阵眼中央的地面咔嚓裂开,露出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洞口下不是泥土,而是翻滚着暗红色液体的血池,那液体粘稠如浆,表面浮着层层叠叠的白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
正是沈枝墨在万蛊窟溶洞里见过的精血,只是这里的更浓郁,隐隐透着活物的搏动。
更可怖的是血池上方。
无数骸骨正从四面八方飞来,自动拼合成一个丈高的虚影。
那虚影没有清晰的轮廓,却在颈间拼出颗巨大的颅骨,眼眶里跳动着两团血火。
当它睁开眼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威压猛地压下来,沈枝墨感觉识海剧痛,枪尖的金芒剧烈闪烁,竟有溃散之兆。
她喉间发腥,终于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