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出的毕业册
陈叙的书架顶层,摆着一本塑封完好的毕业册,封面烫金的“高三(2)班”早已氧化褪色,里面夹着张没署名的纸条,他藏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的盛夏,梧桐树叶把教室窗户遮得严严实实,陈叙趴在桌上补觉,后颈突然被一片冰凉触碰——是沈知行把刚从冰箱拿的牛奶贴了过来。“陈叙,醒醒,下节是老杨的课,再睡要被罚站。”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手指还轻轻戳了戳他的侧脸。
陈叙猛地抬头,撞进沈知行弯着的眼眸里,阳光从叶缝漏进来,在他发梢跳着光。那天之后,陈叙的课桌抽屉里,每天都会多一瓶冰牛奶;晚自习结束,沈知行总会以“顺路”为由,陪他走那条绕远的小巷。
他们是班里最“怪”的组合:陈叙偏科严重,数学总考年级第一,英语却常挂科;沈知行是全能学霸,却总爱围着陈叙转,帮他改英语作文时,会把错词用红笔圈成小爱心,说“这样你就记得住了”。
高考前一个月,沈知行把一本空白毕业册塞给陈叙:“等考完试,我们一起找大家签名,最后一页留给彼此。”陈叙攥着册子,指尖发烫,偷偷在扉页画了两只并肩的小狐狸——他知道沈知行喜欢狐狸,就像他知道自己藏不住的心事。
变故来得突然。高考前一周,沈知行的父母突然来学校,帮他办理了转学手续,说要带他去国外读预科。陈叙在教室找了他一整天,最后在他们常去的小巷口,看到了背着书包的沈知行。
“你要走?”陈叙的声音发颤,手里还攥着那本没填的毕业册。沈知行低着头,指尖绞着书包带,好半天才说:“陈叙,我……我没办法。”他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是陈叙最爱吃的口味,“等我回来,我们再补填毕业册,好不好?”
陈叙没说话,只是把毕业册塞给他,转身就走。他怕自己再看一眼,眼泪就会掉下来。沈知行在他身后喊:“陈叙!我会给你写信的!”风把声音吹得很远,陈叙却没回头——他不敢赌,也不敢等。
沈知行走后,陈叙把那颗橘子糖放在笔盒里,直到糖纸都泛黄发脆。他考上了沈知行曾经提过的大学,选了相同的专业,却再也没收到过任何来自国外的信。他试过打听沈知行的消息,可同学都说没联系,像那个人从未出现在他的青春里。
毕业后,陈叙成了一名数学老师,每次给学生讲题,看到后排趴着睡觉的孩子,总会想起当年被沈知行叫醒的自己。他把那本毕业册找出来,一页页贴满了当年的照片,却始终空着最后一页——他还在等,等那个说要回来补填的人。
去年冬天,陈叙参加同学聚会,有人提起沈知行,说他毕业后回了国,在邻市开了家书店。陈叙的心猛地一跳,当天就开车赶了过去。书店叫“知叙书屋”,门口摆着两盆小狐狸造型的多肉,和当年沈知行在教室养的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看到柜台后坐着的人,心跳瞬间乱了。沈知行瘦了些,戴了副金丝眼镜,正低头整理书,手指还是和从前一样修长。听到动静,沈知行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陈叙?”沈知行的声音有些沙哑,起身时带倒了手边的书,“你怎么来了?”陈叙攥着衣角,喉咙发紧:“我……我听说你回来了。”
他们坐在书店的窗边,聊了很多这些年的事。沈知行说,当年去国外后,他写了很多信,却不知道陈叙的地址,只能一封封攒着;回国后,他四处打听陈叙的消息,直到前段时间才从同学那知道他成了老师。“我开这家书店,就是想……说不定你会来。”沈知行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
陈叙从包里拿出那本毕业册,推到他面前:“当年你说,最后一页留给彼此。”沈知行翻开册子,看到扉页的两只小狐狸,眼眶瞬间红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泛黄的信,信封上都写着“陈叙收”,却没有地址。
“这些年,我一直没忘。”沈知行的指尖拂过毕业册,“陈叙,我们……”他话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是他母亲打来的,语气急切:“知行,你爸的病又犯了,你快回来。”
沈知行脸色一变,抓起外套就起身:“陈叙,我得先走,我们改天再聊。”他匆匆离开,甚至没来得及留下联系方式。陈叙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毕业册还摊在桌上,最后一页依旧空白。
那天之后,陈叙又去了几次书店,却总关着门。同学说,沈知行父亲的病很严重,他又陪父母去了国外治疗。陈叙站在书店门口,看着“知叙书屋”的招牌,忽然笑了笑——原来有些错过,真的会贯穿一辈子。
他把毕业册重新塑封,放回书架顶层,和那些没寄出的信放在一起。偶尔整理书架时,他会拿下来看一看,指尖划过空白的最后一页,像触碰着那段没说出口的心事。
今年夏天,陈叙收到一个国际快递,是沈知行寄来的。里面有一张照片,沈知行站在国外的医院走廊里,笑得有些疲惫,背后是窗外的梧桐树。照片背面写着:“陈叙,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就回去找你。”
陈叙把照片夹进毕业册,依旧没在最后一页写字。他知道,有些约定或许永远不会实现,但那段在盛夏里,被冰牛奶和小狐狸填满的时光,已经足够温暖他往后的岁月。
书架顶层的毕业册,还在等一个未完成的结尾,就像他还在等一个或许不会回来的人。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执着于结果——毕竟,他们曾在彼此的青春里,留下过最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