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对话之后,病房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静默。
并非尴尬,而是某种沉重而粘稠的东西弥漫在空气里,让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赤司征十郎的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那专注的程度几乎让唐泽梅感到皮肤有些发烫,她不自觉地微微垂眸,避开了那过于炽热的视线。
恰在此时,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短促震动声。
是聊天群的讯息。
她像是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稍稍松了口气,伸手拿过手机。
屏幕上是桃井五月和其他人接连不断的消息,都在关心她的情况,夹杂着对今晚这场意外惊魂的后怕和吐槽,以及……几句关于没能好好给赤司庆祝生日的遗憾。
『小梅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我了!』
『不过赤司君的生日就这么被搞砸了……』
『明年一定要补上!加倍补上!』
看着那些跳跃的文字,唐泽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啊……
对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原本……她是准备了礼物的。
那盆在便利店鬼使神差买下的白梅幼苗,此刻大概已经和碎裂的陶盆一起,冰冷地躺在那个事故路口的某个角落了吧。
真是……糟糕。
居然把生日礼物给弄丢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自己的脖颈,触碰到一根细小的、冰凉的银链。
这是她从小就戴着的,几乎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以至于常常会忽略它的存在。
链子上穿着一枚戒指。
款式简单,银质的戒托上镶嵌着一颗不大却十分透亮的黑曜石。
这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外祖母,留给她的诞生礼。
母亲去世后,这几乎是她对“家”和“归属”仅存的、也是最重要的念想。
“……”
一种混合着羞耻、不舍以及“似乎没有更好选择”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要把这个送出去吗?
作为……生日礼物?
这似乎太私人,也太……简陋了。
尤其对方是赤司征十郎,他什么都不缺。
她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手指绕到颈后,解开了那根细链的搭扣。
冰凉的银链和戒指滑落掌心,带着她肌肤的温度。
她抬起眼,看向依旧沉默注视着她的赤司,将握着戒指的手伸了过去,摊开掌心。
那枚黑曜石在病房的灯光下,折射出低调而深邃的光芒。
“生日快乐…征。”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别扭,眼神飘向一旁,耳根微微泛红。
赤司征十郎的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缓缓移到她摊开的掌心,落在那枚小小的、带着她体温的戒指上。
一瞬间,巨大的、几乎能将他淹没的酸楚和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心脏。
他独自一人度过了五个生日。
每一个生日,都伴随着刻骨铭心的忌日。
没有祝福,只有无尽的悔恨和冰冷的墓碑。
他收到的最后一份来自她的“礼物”,是掺着她骨灰的、冰冷硌人的钻石。
而这一次。 他听到了。
听到了她亲口说出的“生日快乐”。
不再是绝望的忌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尖锐的酸涩。
他极力压制着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在空中微微停顿,然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怎么还不戴上?”
唐泽梅:“……”
她看着他的手,又看看自己掌心的戒指,思维莫名地停顿了一下。
这个场景……这个即视感……
怎么那么像……求婚?!
这个荒谬的念头让她的耳尖瞬间红得更厉害,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抿了抿唇,努力忽略掉内心那点诡异的羞耻感,动作慢吞吞地、有些僵硬地拿起那枚戒指,另一只手迟疑地伸向他的右手。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轻颤,触碰到他温热的手指时,两人似乎都极小幅度地瑟缩了一下。
她原本想随便戴在哪根手指上,但目光扫过,比划了一下,发现似乎……只有无名指的大小最合适?
“……”
沉默着,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自暴自弃,她小心翼翼地、缓慢地,将那枚还带着她颈间温度的银戒指,推到了他右手的无名指根部。
冰凉的金属环圈住指根,大小竟是出乎意料的契合。
赤司征十郎垂眸,浓密的睫毛遮挡住了眼底所有汹涌澎湃的情绪。
他静静地看着少女微红着脸、专注又带着点笨拙为他戴戒指的模样,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泛着漂亮粉色的耳廓。
之前……为什么从未注意到呢?
她这些细微的表情,她眼中偶尔闪过的、被他误读为厌倦的复杂情绪,那之下隐藏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悸动。
冰凉的戒指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紧贴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慰贴与深深的感动。
一种久违的、属于活着的悸动,在他的心脏深处重新苏醒,有力地搏动起来。
仿佛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甘霖,冰封的土地终于裂开了缝隙。
他缓缓收拢手指,感受着那枚戒指的存在。
不是前世那枚冰冷硌人、时刻提醒着失去与死亡的指环。
这是她亲手为他戴上的。
带着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她鲜活的生命力。
赤司征十郎微微动了一下无名指,戒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转动。
他垂着眼,低低地、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
“……嗯。”
他活过来了。
真正地,再一次地,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