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轻轻合上,最后一点属于桃井五月担忧的叮咛和紫原敦含糊的咀嚼声也被隔绝在外。
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陡然加深的寂静,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气味。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夜幕低垂,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倒映着病房内柔和的灯光和两个沉默的身影。
唐泽梅半靠在床头,目光安静地落在床边的赤司征十郎身上。
他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直,只是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抵在下颌。
那双异色的眼眸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具体的情绪。
湿透的红发已经半干,略显凌乱地搭在额前,褪去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深沉。
一种极其微妙而陌生的感觉在唐泽梅心头盘旋。
眼前的赤司征十郎,熟悉又陌生。
他还是他,容貌、声音无一不同。
但某种内在的东西,仿佛在一夜之间——不,甚至可能只是在几个小时之间
——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份属于十六岁少年、即便高傲也难免带着些许青涩的棱角,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彻底打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沉重的成熟和内敛。
一种她只在那些历经世事的掌权者身上才隐约感受到的、深不可测的气场。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令人捉摸不透。
那双眼睛里藏了太多东西,复杂得让她无法解析。
然而,即便如此,唐泽梅那素来敏锐的直觉,却依旧能穿透这层骤然加厚的壁垒,捕捉到一些极其细微、却绝不该出现在“赤司征十郎”身上的东西。
比如,他那几乎不曾从她身上移开的视线。
那不是平日的审视或冷静的观察,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带着失而复得般小心翼翼又无比炽热的缱绻注视。
仿佛少看一眼,她就会如同泡沫般消失。
比如,他此刻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力压抑后,依旧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脆弱感。
像是一件珍贵瓷器被打碎后又被精心黏合,看似完整,内里却布满了随时可能再次崩裂的细纹。
比如,他刚才在面对医生、面对赶来探望的众人时,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远超年龄的决断力和不容置疑的威压,以及那深藏在眼底、几乎化为实质的担忧和后怕。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结论——
赤司征十郎,很在乎她。
非常、非常地在乎。
这个认知让唐泽梅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的却是更深的困惑。
明明……就在昨天,甚至就在今天早些时候,他对待她的态度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冷淡和理智。
他会因为她的散漫而微微蹙眉,会因为棋局上的胜负而认真,会偶尔发出同行的邀请,但眼神始终是清明的,姿态始终是掌控一切的、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傲慢。
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颠覆性的改变?
这种改变,不像是一时冲动,更像是……经历过某种极致的痛苦和失去,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挣扎而出后,被强行催生出的、带着惨痛代价的成长。
一夜未见,为何会恍如隔世?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怎么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最终,她还是沉默地闭上了嘴。
问不出口。
他那双低垂的眼眸里,承载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沉重到让她心悸的东西。
那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贸然触碰,可能会连自己也被一同卷入那未知的、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
她只是下意识地,将怀里那包紫原塞过来的薯片抱得更紧了一些,包装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这过份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细微的声响似乎惊动了沉思中的赤司。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眸终于直直地看向她。
灯光落入他眼底,一瞬间,那些复杂的、沉重的情绪仿佛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种极致专注的、几乎要将她吸入其中的深沉。
“……还疼吗?”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低沉而温柔,与他之前那失态的嘶吼判若两人。
唐泽梅微微一怔,摇了摇头:“不疼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轻拂过她额角纱布的边缘。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场易碎的梦。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唐泽梅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痛楚,随即缓缓收回了手。
“对不起。”
他低声说,不知道是为弄疼了她而道歉,还是为其他什么。
唐泽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清晰映出的、小小的自己,看着他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小心翼翼又无比沉重的“在乎”,最终,只是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疑问依旧盘旋在心口。
但此刻,或许沉默才是最好的语言。
夜色在窗外无声蔓延,将病房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伤、庆幸、困惑与某种悄然滋生的、脆弱羁绊的微妙氛围。
久违的,属于他的生日,就在这弥漫着消毒水气的、劫后余生的寂静里,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