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界限与笨拙的让步

那晚之后，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严浩翔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回家就絮絮叨叨地分享工作中的细枝末节，而是更多地沉默着，吃完饭后便钻进书房，对着电脑屏幕，直到深夜。刘耀文也保持着沉默，但他周身的气压更低，像是在酝酿一场无声的风暴。

严浩翔开始更加刻意地“靠自己”。同事间暧昧的试探和讨好，他一律用礼貌而疏离的态度挡回去。工作中遇到难题，他宁愿自己熬夜查资料、请教不相关的其他部门同事，甚至冒着被琳达斥责的风险多修改几遍，也绝不再接受任何来源不明、意图不清的“便利”。

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搬出去住。他在租房软件上浏览合租信息，计算着以自己目前的工资，能在离公司多远的地方租到一个单间。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酸楚。

一天晚上，严浩翔又在书房加班到很晚。一个设计细节反复修改都不满意，烦躁和疲惫几乎要达到顶点。他起身想去客厅倒水，却发现刘耀文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的却不是文件，而是一台平板电脑。

屏幕的光映亮他冷峻的侧脸，眉头微微蹙着，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严浩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屏幕，瞬间愣在原地。

那屏幕上显示的，根本不是复杂的商业图表或合同条款，而是一个……租房平台的界面？而且筛选条件极其苛刻：距离“棱镜”工作室通勤时间30分钟内、安保系统顶级、环境安静、必须是整租……

严浩翔的心脏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刘耀文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四目相对，空气有些凝滞。他没有立刻关掉页面，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严浩翔，目光深沉难辨。

半晌，刘耀文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似乎比平时低沉缓和了些：“看中了哪里？”

严浩翔喉咙发干，摇了摇头：“……没有。只是随便看看。”

刘耀文的视线重新落回平板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页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玺园的物业，我打过招呼。不会有人再打听业主隐私。”

严浩翔愣住了。

“UV供应商那边，以后你自己对接。”刘耀文继续说着，目光没有看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他们的技术总监姓王，脾气不太好，但专业能力是顶尖的。这是他的私人邮箱和电话。”他拿起旁边的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邮箱地址，字迹锋利。

“能不能用你的设计说服他，是你的事。”

他将便签纸放在茶几上，推向严浩翔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拿起平板电脑，似乎不打算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走过严浩翔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极其短暂，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卧室。

严浩翔独自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小小的便签纸，又看了看刘耀文离开的方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又酸又胀。

他没有关掉租房软件。 他没有阻止他“靠自己”。 他甚至……为他筛选了更安全、更合适的房源？ 而他给出的那个联系方式，不是施舍，更像是一种……资源？一种需要他自己去争取、去征服的挑战。

这是一种笨拙到极点的让步。一种属于刘耀文式的、沉默的尊重和理解。

严浩翔慢慢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纸。纸张边缘锋利，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

第二天，严浩翔鼓起勇气，按照便签上的联系方式，给那位王总监发了邮件，附上了自己的设计概念和对UV工艺的一些想法，措辞谨慎而专业。

回复来得比他想象中快，语气果然如刘耀文所说，又冷又硬，提了几个非常尖锐的技术实现问题，几乎全盘否定了他的初步设想。

若是以前，严浩翔可能会感到挫败。但这一次，看着那封毫不客气的回信，他心底反而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查了整整两晚的技术资料，重新修改方案，针对对方提出的问题逐一给出了更详细、更具可行性的解决方案。他甚至找琳达请教了几个专业问题——这一次，是纯粹基于专业的请教。

第三封邮件发出去后，他紧张地等待着。

这次，王总监的回复简短了很多：“有点意思。下周一来我办公室细谈。”

严浩翔看着这行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一种纯粹的、靠自身能力争取来的成就感瞬间淹没了他。他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分享这份喜悦。

他冲出书房，刘耀文正坐在餐桌前用早餐，看着财经新闻。

“学长！他同意见面了！那个王总监！”严浩翔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眼睛亮得惊人。

刘耀文从平板屏幕上抬起头，看向他。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将他周身冰冷的轮廓柔和了些许。他看着严浩翔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和骄傲，目光在他眼底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扬起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嗯。” “知道了。”

语气依旧平淡，但严浩翔却奇异地从这两个简单的字眼里，听出了一丝……类似于赞许的情绪？

那一刻，严浩翔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独立，或许不是在真空中证明自己，而是在拥有全世界最坚固的后盾时，依然敢于凭自己的翅膀去飞翔。而后盾的存在，不是为了拖住你，而是为了让你飞得更高时，无所畏惧。

而那个打造后盾的人，正在用他笨拙的方式，学习着如何松开手，欣赏他飞翔的姿态。

界限依然存在，但它不再是一条冰冷的鸿沟，而成了一种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平衡。

严浩翔深吸一口气，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一片面包，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今天下班可能晚点，我要准备周一的会谈资料。” “嗯。”

阳光洒满餐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一种崭新的、令人安心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