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在“棱镜”的小小成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广。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只负责打杂的新人助理。琳达开始将一些更重要的辅助性设计任务交给他,偶尔也会在团队讨论时,点名让他发表意见。
这种变化微妙却清晰。同事间的态度更加缓和,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起初严浩翔并未在意,只当是职场关系自然的破冰。
直到一次公司内部的非正式聚餐。
几杯酒下肚,气氛活跃起来。一位平时还算友善的资深设计师Aaron端着酒杯坐到严浩翔身边,带着几分熟稔的口气笑道:“浩翔,可以啊!才来没多久就让琳达姐刮目相看!果然厉害!”
严浩翔礼貌地笑了笑:“谢谢Aaron哥,我还差得远,要学的很多。”
“哎,谦虚了!”Aaron拍拍他的肩膀,身体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酒气,“说起来,上次那个UV工艺的供应商,挺难搞的吧?我们之前联系都爱答不理的,你一出马,那边老板亲自对接,效率高得吓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渠道’啊?”
严浩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个供应商确实对接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当时他只顾着高兴,没细想。现在被Aaron这么一点,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女同事也笑着插话,语气半开玩笑半是试探:“何止供应商啊!浩翔,听说你住玺园?那可是顶级地段!咱们这工资,怕是租个卫生间都不够吧?是不是家里有矿啊?还是……有‘贵人’相助?”她刻意加重了“贵人”两个字,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其他人都看似在聊天,实则竖起了耳朵。
严浩翔感觉脸上的血液仿佛瞬间褪去,指尖有些发凉。玺园是刘耀文公寓所在的小区,极其私密,他从未对同事提起过住址。她们是怎么知道的?还特意去查了房价?
一种被窥视、被放在放大镜下打量的不适感紧紧攫住了他。所有的友善和认可,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功利的色彩。
他放下酒杯,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租的房子比较偏,跟人合租的。可能你们搞错了。”他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
“合租?”Aaron嗤笑一声,显然不信,“玺园可没听说有合租的户型。浩翔,这就没意思了啊,大家都是同事,有什么好瞒的?有资源一起分享嘛!是不是认识什么大人物?引荐引荐?”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努力和那点好不容易获得的认可,在“玺园”和“贵人”这两个词面前,变得苍白可笑。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包厢。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那阵燥热和难堪。他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胸口堵得发慌。原来如此。原来那些突然的友善,那些额外的“机会”,或许都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那个创意。
刘耀文。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即使他刻意隐瞒,即使他拼命想靠自己,也依然无法摆脱其带来的巨大阴影和……便利?
他是不是……又一次活在了对方的庇护之下而不自知?甚至沾沾自喜?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席卷了他。
回到公寓时,他已经调整好情绪,但眉眼间的疲惫和低落却难以完全掩饰。
刘耀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怎么了?”
严浩翔摇摇头,不想说。他换好鞋,径直走向厨房倒水,试图避开对方的视线。
“工作上遇到麻烦?”刘耀文合上文件,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
严浩翔背对着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沉默了片刻,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没有。工作挺顺利的。”他顿了顿,像是无意间提起,“对了,之前那个UV供应商,是你打过招呼吗?”
刘耀文没有立刻回答。这短暂的沉默几乎等于默认。
严浩翔的心沉了下去。他转过身,看着刘耀文:“还有吗?还有哪些……是我不知道的‘帮忙’?”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刘耀文感到陌生的疏离。
刘耀文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确保流程顺畅,减少不必要的干扰,这不算帮忙。”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你的创意和价值,属于你自己。”
“可别人不这么觉得!”严浩翔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他们觉得我的一切都是靠‘贵人’!我住在哪里他们都知道!他们觉得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个笑话!”他眼圈微微发红,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刘耀文的脸色沉了下来:“谁说的?”声音里瞬间染上寒意。
“是谁说的不重要!”严浩翔打断他,声音带着无力感,“重要的是,只要和你有关,我好像就永远没办法真正‘靠自己’!我不想这样……”
刘耀文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神情,那种因为被抗拒而产生的烦躁感再次升起。他习惯了扫清一切障碍,为他铺就最平坦的道路,却似乎总是弄巧成拙。
“你想怎么样?”他声音冷硬地问,“看着你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精力?看着你被琐事刁难?”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严浩翔脱口而出,“我可以自己解决!我可以慢慢来!我不想活在……”
他的话没能说完。
刘耀文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抬起头,被迫直视那双深邃而此刻翻涌着不明情绪的眼睛。
“严浩翔,”刘耀文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的路,你想怎么走,我可以不管。” “但谁敢让你走得不顺,”他逼近,气息几乎拂在严浩翔脸上,眼神锐利如刀,“我绝不会答应。”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霸道,更不容置疑。
严浩翔怔怔地看着他,下巴被捏着,无法动弹,心脏却因为这番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委屈、愤怒、无力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这种极端占有欲包裹的战栗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说不出话。
刘耀文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松开了手,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吃饭了吗?”他背对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
严浩翔愣愣地摇头。
“换衣服。”刘耀文走向门口,“带你去吃饭。”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被他强硬的姿态再次压下。
但严浩翔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关于“独立”与“庇护”的界限,依旧模糊地横亘在他们之间,需要他用更多的力量和时间去清晰地划定。
而刘耀文,似乎也在笨拙地、用他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学习着如何更好地……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