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宁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身下是带着潮气的泥土和落叶,空气里有青草和某种淡淡花香的味道。
她撑着手坐起来,觉得哪里不太对。
低头一看,身上是件水绿色的粗布襦裙,袖口还绣着几片简简单单的叶子。
“裴……”她下意识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在这儿。”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闷。
顾安宁转过头,看见裴舟遥就躺在离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也正坐起身。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在头顶,额前散下几缕。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身上的衣服,眉头紧皱。
“这又是哪儿?”裴舟遥的声音还算镇定,但顾安宁听得出里面的紧绷。
他们太熟悉这种开场了。
顾安宁没立刻回答,她先快速扫视四周。
是山林,树木茂密,远处能看见寺庙飞檐的一角。
鸟叫声清脆,偶尔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是清朝了。”她低声说,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却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身体的感觉很奇怪,轻飘飘的,好像没什么重量,皮肤表面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微发麻的感知。
裴舟遥已经站了起来,伸手拉她。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扫过。
“还行,就是……身体有点奇怪。”顾安宁借着力度站好,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
动作比平时轻盈太多,她甚至觉得如果用力一跳,能直接蹿上旁边那棵不算矮的树。
“你的衣服……”
“书生。”裴舟遥低头理了理那身在他看来无比碍事的长衫下摆,“粗布,没补丁但很旧,应该是个不富裕的游学书生。身上除了这身衣服和一根木簪,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呢?什么身份?”
顾安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简单的妇人髻,插着一根木钗。
她又低头仔细看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皮肤很白,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指尖,在阳光下,她似乎看到一点点彩色的……鳞粉?
她把手举到眼前,眨了眨眼。
没错,不是错觉。
食指指尖有一层薄薄的、闪着虹彩的粉末,轻轻一蹭就沾在指腹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
“裴舟遥,”她声音有点干,“你……你看我脸上,有没有什么?”
裴舟遥依言凑近,仔细看她的脸。
片刻,他眼神变了,伸手用拇指极轻地擦过她的眼角下方。
“这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那点微光在他指腹上一闪,消失了。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和荒谬感。
“先离开这里。”裴舟遥当机立断,拉住她的手腕,“找个有人的地方,弄清楚这是哪儿,什么时候。”
他们沿着隐约可见的小径往下走。
顾安宁越走越觉得身体不对劲。
那种轻盈感越来越明显,五感也敏锐得吓人,她能听见几十步外松鼠啃果子的细碎声音,能分辨出风里至少三种不同的花香,甚至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细微的温度差异。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感知。
小径尽头连着一条稍宽的山路,远处寺庙的轮廓更清晰了些。
看建筑风格,像是宋明时期。
就在他们犹豫是往寺庙去还是往山下城镇走时,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松后面,突然转出个人来。
是个和尚。
破破烂烂的灰色僧衣,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的破僧鞋,手里拿着把破蒲扇,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蓬蓬用一根草绳系着。
最醒目的是他腰间挂着的酒葫芦。
他一边走一边摇着蒲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眼睛半眯着,好像没睡醒。
可就在经过顾安宁和裴舟遥身边时,和尚突然停下了。
他转过头,一双眼睛倏地睁开,那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尤其在顾安宁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咦”了一声。
“怪事,怪事。”和尚挠了挠乱发,凑近两步,鼻子还吸了吸,“这味儿……不对啊,两位施主,打哪儿来啊?”
裴舟遥上前半步,将顾安宁微微挡在身后,拱手行礼,姿态是他们在清朝练熟了的读书人样子:“这位大师,我二人迷路山林,不知此处是何地界?前面那寺庙是……”
“灵隐寺。”和尚抢过话头,蒲扇指着远处的飞檐,眼睛却还滴溜溜在两人身上打转,“至于你们……从哪儿迷路迷到这儿的?这身魂儿,跟这身壳子,可不太对付啊。”
顾安宁心里猛地一跳。
裴舟遥神色不变,但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大师此话何意?”裴舟遥语气平静。
和尚嘿嘿笑了,用蒲扇挠了挠后背:“意思就是,二位这魂魄,干干净净,清清朗朗,还带着点儿……外边的味儿,跟这方天地格格不入嘛,特别是这位女施主,”
他扇子指向顾安宁,“壳子更热闹,彩蝶修行,勉勉强强百来年道行,刚能化形不久吧?魂儿倒是稳当,奇哉怪也。”
彩蝶修行,化形。
顾安宁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指尖的鳞粉,异常的感知和身体轻盈感,是因为这身体根本不是人,是只蝴蝶妖?修了百来年,刚变成人样?
裴舟遥显然也听懂了,他的呼吸重了一丝,但依然稳住声音:“大师慧眼,我兄妹……确实遭逢奇变,浑浑噩噩便在此处醒来,前事尽忘,不知身在何方,更不知此身何故,还望大师指点。”
“前事尽忘?”和尚摸着下巴,上下打量裴舟遥,“你这书生壳子倒是普通凡人,魂儿也扎实,就是沾了他那红尘烟火里没有的见识。嗯……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突然一拍蒲扇,“相逢即是有缘!两位这情况,和尚我还是头回见,这荒山野岭的,你们也没处去,走走走,先跟我回寺里,讨碗斋饭,慢慢说道!”
他说着,也不等两人答应,转身就往灵隐寺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见他们还站在原地,招招手:“来啊!怕和尚我卖了你们不成?放心,灵隐寺广亮大师虽然啰嗦了点,心眼不坏,管几顿饱饭还是能的!”
顾安宁看向裴舟遥,用眼神问:去吗?
裴舟遥盯着和尚邋遢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的背影,几秒后,点了点头。
“先找个落脚地,弄清楚情况。这和尚不简单,他能看出我们的问题。”
两人跟上和尚的脚步,和尚边走边哼曲,偶尔拿起酒葫芦灌一口,惬意得很。
“大师,”裴舟遥试着搭话,“还未请教大师法号?”
“和尚我叫道济。”道济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白的牙,“寺里都叫我疯和尚。你们嘛,随便叫。”
道济。
顾安宁脚步一顿。
灵隐寺,道济,疯和尚……她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不会吧?难道这次是……
“圣僧,”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紧张有点飘,“您刚才说,我这是……彩蝶修成的?”
“可不是嘛。”道济蒲扇往后一点,正好点向顾安宁的方向,明明没回头,却好像看得清清楚楚,“道行浅,刚化形不久,妖气都收不利索,也就糊弄糊弄普通人,不过你这魂儿倒是镇得住,没让妖身本能牵着走,难得。”
他脚步不停,话也没停:“至于你,”这次是对裴舟遥说,“纯纯粹粹一个人,魂儿干净,就是塞了一脑子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你们俩凑一块儿,一个妖身人魂,一个人身‘异’魂,偏偏还绑得挺结实,有意思,真有意思!”
顾安宁耳根微热,看了裴舟遥一眼,裴舟遥面色如常,但眼神柔和了些。
“大师,”裴舟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这种情况……是何缘故?又该如何是好?”
“缘故?”道济挠挠头,“这我哪知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许是你们机缘巧合,卷进了什么时空缝隙?或者得罪了哪路神仙,被扔过来受罪?谁知道呢!”
他说得轻松,“至于如何是好……先活着呗。活着,看看,走走,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看着两人,之前的嬉笑淡了些:“不过和尚我提醒你们一句,这世道,人妖殊途,规矩多得很,你这小蝴蝶,小心别让人看出根脚,不然麻烦大啦,既然来了,就按这儿的规矩活,灵隐寺还算清净地,你们先住下,慢慢打算。”
说话间,灵隐寺的山门已经近在眼前,香火气隐隐传来,夹杂着钟磬诵经之声。
道济已经摇着蒲扇,晃晃悠悠跨进了寺门,回头喊:“快点啊!晚了没饭了!”
裴舟遥深吸一口气,握住顾安宁的手。
“走吧。”他说,“至少有个地方落脚,有个……明白人。”
顾安宁反手握紧他,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踏进了灵隐寺的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