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年。
紫禁城笼罩在节前特有的忙碌与喜庆中，各宫都在洒扫庭除，预备祭灶。
然而，槐树胡同小院内的气氛，却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晨光熹微，顾安宁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空气，与裴舟遥目光相接。
无需言语，一种来自天地深处的“感应”，同时攫住了两人。
那是一种清晰的、无可抗拒的“知晓”——时候到了。
那个将他们带来此世的无形“规则”，正发出“召唤”，归期已至。
“就是今天了，对吗？”顾安宁轻声问，看着庭院中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槐树。
“嗯。”裴舟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力道很紧，“该走了。”
没有太多时间感伤或犹豫。
他们换上了最整洁却不显眼的衣裳，如同过去三年无数次做的那样，踏入宫门，只是这一次，心情截然不同。
养心殿内，炭火正暖。
乾隆刚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正用着一碗燕窝，见他们联袂而来，有些意外，笑道：“今日你二人不在家准备，倒有空来看朕？”
顾安宁与裴舟遥并肩跪下，行了大礼。
裴舟遥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皇上，草民与舍妹今日前来，是向皇上辞行的。”
乾隆执勺的手微微一顿：“辞行？年关将近，要去何处？”
“去……草民与舍妹该去之处。”顾安宁接口，“皇上，三年来，蒙皇上不弃，天恩浩荡，许我二人侍奉左右，略尽绵薄。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二人本是山野闲云，误入繁华，得窥天家气象，已是侥天之幸，如今，心愿已了，牵挂已了，是时候回去了。”
“回去？回江南？”乾隆放下碗，眉头微蹙，“可是因前次流言之事，心中仍有芥蒂？朕已处置了造谣生事者，你二人之功，朕从未忘却。”
“皇上明鉴，绝非因此。”裴舟遥摇头，语气诚挚，“流言如风，过耳即散。皇上信重，我二人感激不尽。只是……人各有志，亦各有归处。”
“草民与安宁，性情疏淡，不惯长久拘于宫阙繁华。更愿效仿闲云野鹤，游历山川，探寻些未明之理，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此心已久，只是前缘未了，不敢轻言，如今四海渐安，皇上身边贤臣良将济济，漱芳斋诸位格格平安喜乐，我二人……再无牵挂。”
乾隆凝视着他们，三年多来，这对兄妹带来的惊喜、化解的危机、提出的良策，历历在目。
他们聪明却不狡黠，有功却不居傲，行事总在规矩边缘，却又出奇地合乎大道。
他确实曾怀疑过他们的来历，但更多的是欣赏和倚重。
此刻，他们眼中那份超脱的平静与去意的坚决，做不得假。
良久，乾隆长长叹了口气，“朕知道，这紫禁城，留不住真龙，也困不住闲云，你们……去意已决？”
“是，恳请皇上恩准。”两人齐声道。
乾隆缓缓点头，眼中有一丝怅然，也有一丝释然：“也罢。强留无意，反失其真，你二人于国于朕，有功无过，今日一去，山高水长，朕……准了。”
他起身，走到御案前，提笔疾书，又取出私印盖上。
“吴书来，将这两道手谕，并内务府预备的程仪，交给裴舟遥和顾安宁。一道是朕特赦你们可随时入宫请安的恩旨，一道是朕赐予你们沿途州府照应的文书。赏金五千，宫缎百匹，良马四骑，以备行囊。望你们……珍重。”
“皇上……”顾安宁眼眶微热，与裴舟遥一同深深叩首，“皇上隆恩，草民没齿难忘！惟愿皇上龙体康泰，大清江山永固，百姓安居乐业！”
漱芳斋内，小燕子正指挥着明月彩霞剪窗花，紫薇在旁写春联。
见顾安宁和裴舟遥进来，小燕子立刻蹦过来：“安宁！裴大哥，快来帮我看这个‘福’字贴歪了没……嗯？你们怎么……”
她话没说完，看到顾安宁微红的眼眶和两人沉重的神色，愣住了。
紫薇也放下笔，走了过来。
“紫薇，小燕子，”顾安宁上前，一手拉住一个，声音哽咽，“我们……是来向你们辞行的，今天……就要走了。”
“走？去哪儿？过年回家吗？过完年还回来吧？”小燕子急急问道。
裴舟遥摇头，温声道：“还珠格格，紫薇格格，此一别，恐……难有归期，我二人性喜漂泊，欲远离京师，云游四海去了。”
“什么？！”小燕子如遭雷击，猛地甩开顾安宁的手，又立刻死死抓住，眼泪唰地流下来，“不行！我不准你们走！这里不好吗？皇阿玛对你们那么好，我们……我们是好姐妹啊！紫薇，你说话呀！让他们别走！”
紫薇早已泪流满面，她比小燕子更细腻，从顾安宁这三年偶尔流露的疏离与超然，从他们那些与众不同的见解，早已隐隐感到他们并非寻常之人，离别或早或晚。
她紧紧抱住顾安宁，泣不成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安宁，没有你，我怎么办……”
顾安宁也落下泪来，拍着紫薇的背：“紫薇，你已经长是皇上最疼爱的明珠格格，有尔康，有小燕子，有金锁，你会幸福的。小燕子，你也是，要好好的，听紫薇和皇上的话，别总是闯祸，但也别丢了你的真性情。我会一直一直想着你们的。”
金锁、明月、彩霞也在一旁抹泪。
小燕子哭得厉害：“那……那你们要去哪里？总有个地方吧？我让皇阿玛给你们盖个大房子，你们别走远了不行吗？”
裴舟遥道：“心之所向，便是归处，或许在江南烟雨，或许在塞外长风，或许在海外孤岛，格格们保重，便是对我二人最大的安慰了。”
告别持续了许久，直到尔康和永琪闻讯赶来。
尔康郑重向裴舟遥抱拳：“裴兄，大恩不言谢，保重！”永琪也道：“裴先生，顾姑娘，一路顺风，他日若有缘，江湖再见。”
福伦府上，又是一番感伤。
福伦老泪纵横，拉着裴舟遥的手：“舟遥啊，老夫视你如子侄……此一去，万望珍重！若有难处，千万捎个信来！”福晋也拉着顾安宁不住垂泪。
尔康、尔泰、塞娅皆红着眼圈。塞娅哑着嗓子：“说好了要常来往的！你们骗人！……不过，要是你们找到了比草原更自由快活的地方，记得……也替我高兴。”
最后，他们来到慈宁宫后的竹轩，晴儿和箫剑正在等候。
晴儿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我知道，你们终有翱翔之日。这宫里，终究太小。”
她将一个亲手绣的、装着平安符的香囊塞进顾安宁手里，“天涯路远，珍重万千。”
箫剑抱剑而立，对裴舟遥点了点头：“裴兄，顾姑娘，后会有期。他日江湖相逢，再把酒言欢。”他目光与晴儿轻轻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金红。
所有辞行已毕，赏赐之物他们只取了轻便必要的和一些银两，其余皆托福伦代为处置，或散于需要之人。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回到了槐树胡同那个承载了他们三年记忆的小院。
暮色四合，院中那株老槐树静静伫立。
“终于……要走了。”顾安宁环顾这个小小的家。
裴舟遥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嗯。怕吗？”
“有你在，不怕。”顾安宁仰头看他，眼中映着最后一缕天光，清澈而坚定，“只是……有点舍不得。”
“我们也留下了很多。”裴舟遥低声道，目光温柔，“改变了些事情，帮助了些人，也……找到了彼此。”
顾安宁笑了，眼中泪光闪动，那是释然与幸福的泪。
她主动握住他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嗯。我们回家。”
仿佛有无形的涟漪自两人相握的手心荡开，周身景物开始变得朦胧、透明。
他们的身影在暮色四合的小院中，逐渐淡化，
紫禁城的暮钟远远传来，深沉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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