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秋，似乎总是来得急，去得也急。
几场冷雨过后，寒风便有了凛冽的意味。
文社刚刚办了几期，在有限的圈子里小有口碑，顾安宁与裴舟遥正觉欣慰，一股阴冷的暗流却毫无征兆地突然袭来。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耳语，在宫人交头接耳间传递，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听说了吗？那位顾姑娘和裴先生，来历可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
“说是……江南那场大疫，他们家那边独独没事，有老人看见裴公子夜里对天画符……”
“还有人说，他们懂得的东西，不似常人，那什么算术、织机、还有顾姑娘说的那些道理……”
“别是……别是什么山精野怪，或者……那边派来的细作吧？”
流言如风，迅速从宫墙角落蔓延开来，越传越离奇。
这日，乾隆在养心殿，刚批完一份奏折，吴书来便神色不安地呈上一封密折，低声道：“皇上，都察院刘墉刘大人，还有步军统领衙门那边，都收到了匿名举发，言之凿凿……内容，大致是关于裴侍诏和顾姑娘的……些许风闻。”
乾隆展开密折，越看脸色越是沉凝。
里面列举的“疑点”看似荒诞，却串联得有鼻子有眼，尤其是关于他们“未卜先知”和“见识超凡”的部分，被刻意渲染上神秘乃至妖异的色彩。
最后，折子竟隐隐指向，此二人或许与民间一些“邪教”、“隐逸”有关，借“侍诏”“行走”之便，窥探宫闱，意图不轨。
“荒唐！”乾隆将折子掷于案上，“市井流言，无稽之谈！也值得写成密折呈到朕面前？”
吴书来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皇上息怒！只是……只是这流言传得甚广，连几位御史老爷似乎也有所耳闻，宫里宫外，议论纷纷……刘墉大人也是觉得事涉宫禁，不敢隐瞒……”
乾隆站起身，在御案前踱步。
顾安宁和裴舟遥，确实有太多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们的见识、能力、甚至相处间那种超乎寻常的默契与沉稳，确实不像寻常江南商贾之家能教养出的。
往日他只觉是人才难得，如今被这流言一激，心底那丝帝王固有的多疑，不免被勾动。
“传裴舟遥，顾安宁，即刻来见朕。”乾隆沉声道。
裴舟遥和顾安宁踏入养心殿时，便感到了不同寻常的压抑。
乾隆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坐下，而是审视着他们，良久，方道：“你二位，入京多久了？”
“回皇上，三年有余。”裴舟遥躬身，心中已明了大半。
“三年……你二人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救驾、献策、安边、兴文，于国于朕，确有不小功劳。”
乾隆语气平缓“然，近日市井宫闱之间，有些关于你二人来历的流言，你可曾听闻？”
裴舟遥抬头，神色坦荡：“回皇上，略有耳闻，皆是无稽之谈，荒诞不经。”
“哦？无稽之谈？”乾隆踱近一步，“那朕问你，你那些改进织机、通商边贸乃至算术格物的学问，从何而来？顾安宁那些迥异于常闺的见识道理，又是谁人所授？你二人才智卓绝，远超同侪，却偏偏出身商贾，此前籍籍无名，这又作何解释？”
这一连串问题，直指核心。
裴舟遥再次躬身，“皇上明鉴。草民与舍妹所学，确非全然来自家父。家父虽为商贾，然性喜杂学，广交游，家中藏书颇丰，不乏前朝匠作笔记、海外见闻残本，乃至一些隐士野老的孤本札记。”
“草民少时体弱，不耐科举，便随家父行商，遍走南北，所见所闻甚杂，于各地民生技艺、物产流通留心揣摩，偶有所得，便记录整理，与舍妹探讨。”
“舍妹天资聪颖，尤善举一反三，于人情事理常有独到见解。所谓‘异术’、‘未卜先知’，实乃平日观察入微、推演判断之功，加之运气使然。”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感慨与坦诚：“至于出身商贾……皇上，我朝太祖太宗皇帝，亦重实务。商贾行走四方，消息灵通，深知民间疾苦与需求。”
“草民以为，所学能用于实务，解民生之困，助朝廷之治，方不负所学。若因出身而疑其能，岂非因噎废食？草民兄妹蒙皇上不弃，授以侍诏、行走之职，唯有竭诚尽力，以报天恩。此心，天地可鉴，皇上明察。”
乾隆听着，脸色稍霁，但眼中疑虑未全消。
恰在此时，吴书来又报：“皇上，明珠格格、还珠格格、晴格格在外求见。”
“她们来做什么？”乾隆蹙眉。
“说是……听说皇上召见裴先生，特来问安，也有事禀奏。”吴书来道。
“让她们进来。”
紫薇、小燕子、晴儿三人快步进殿，行礼后，小燕子第一个忍不住，急声道：“皇阿玛！您是不是听了那些瞎话，怀疑安宁和裴大哥了？他们可是好人！救过我的命，帮过紫薇，还为朝廷立了大功！那些嚼舌根的，肯定是看他们能干，得了皇阿玛重用，心里嫉妒，使坏！”
紫薇拉住小燕子，盈盈下拜，声音温婉却坚定：“皇阿玛，儿臣与安宁、裴公子相识日久，深知其为人。”
“他们胸怀坦荡，行事光风霁月，所学所为，皆出于利国利民之公心，所谓‘妖人’、‘细作’之说，实乃子虚乌有，构陷忠良。儿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裴公子与安宁妹妹，绝无不轨之心！”
晴儿也柔声道：“皇上，老佛爷亦常赞顾姑娘灵秀，裴先生稳重。文社之事，安宁妹妹一片赤诚，只为启迪女子心智，弘扬风雅，何来‘图谋不轨’？此等流言，不仅中伤顾裴二位，亦是在寒天下忠心任事者的心。请皇上明察，勿使小人得志，忠良蒙冤。”
看着自己钟爱的女儿和看重的小辈如此急切维护，乾隆心中最后那点疑虑也动摇了。
他深知后宫倾轧，朝堂争斗，构陷乃是常事。
顾裴二人屡立功绩，得罪人、遭嫉恨，在所难免。
就在这时，傅恒也奉召而来，呈上另一份密报：“皇上，步军统领衙门已按线索查访散播流言最初源头，顺藤摸瓜，发现与……与已被查抄的盐犯江春余党，以及京中几个与皇后母家过往甚密、近来颇不安分的笔帖式有关。其目的，很可能是制造混乱，报复牵连，或转移视线。”
真相水落石出。
乾隆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裴舟遥的目光恢复了以往的温和，甚至带上一丝歉疚：“看来，是朕一时不察，几为小人所惑，你二人受委屈了。”
裴舟遥深深一揖：“皇上圣明，能还草民与舍妹清白，已是万幸，些微流言，不足挂齿。只是经此一事，草民深感，才浅德薄，身处嫌疑之地，恐日后再有类似之事，不仅自身难保，亦会连累漱芳斋各位格格清誉，令皇上烦忧。”
“恳请皇上……准草民携舍妹，卸去侍诏、行走之职，远离京师这是非之地，归于民间。”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
小燕子急了：“裴大哥！你别走啊！皇阿玛已经知道你们是清白的了！”
乾隆也颇感意外，看着裴舟遥平静却坚决的神色，心中那点因怀疑而产生的微妙愧疚，以及对他们能力的珍惜交织在一起。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朕自有处置。散播流言、构陷良善者，朕决不轻饶！你二人有功无过，不必因此萌生去意。”
“京师虽大，有朕在，自有公道。侍诏、行走之职，乃朕亲赐，非因流言可废，你们……回去好生歇着，不必多想。”
离开养心殿，回到槐树胡同，顾安宁看着沉默的裴舟遥，轻声道：“你真的想走了？”
裴舟遥握住她的手，“今日之事，虽侥幸过关，却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我们的不同，迟早会被更多人用更险恶的方式解读。”
“下一次，未必能如此轻易化解，皇上今日信我们，是因我们尚有价值，紫薇她们力保，加上傅恒查出了源头，可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安宁，这紫禁城，非你我久留之地，是该……想想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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