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漱芳斋内茶香袅袅，却弥漫着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沉静气息。
紫薇放下手中的绣绷，轻叹一声。
小燕子正与金锁摆弄新得的皮影，玩得不亦乐乎。
顾安宁将一杯新沏的菊花茶推到紫薇面前。
“紫薇，可是有心事？”顾安宁轻声问。
紫薇摇摇头，又点点头，秀眉微蹙：“方才去给令妃娘娘请安，听娘娘提起几位宗室格格入宫请教学问之事，言语间颇有几分无奈。”
“那些格格，论身份自是尊贵，可除了些粗浅的女训、女则，于诗书道理、世事人情竟多懵懂，便是理家算账也颇费力，娘娘感叹，女子囿于内宅，见识有限，纵有灵秀，也难舒展。”
顾安宁心中一动，这正是她思虑已久之事。
她沉吟片刻，缓声道：“紫薇，你饱读诗书，明理通透，可曾想过，若天下女子，不止是宗室贵女，便是寻常人家女儿，也能有机会识得几个字，明白些道理，学些安身立命、增益心智的本事，是否境遇会有所不同？”
紫薇一怔，眼中露出思索：“这……自然是好的。我娘便曾教我读书明理，说女子有才，方能不依附于人，通透豁达。”
“只是……这世间对女子束缚甚多，读书向学，多是男子之事，宫中女子，能如晴儿般自幼得老佛爷教导，博览群书，已是万幸。”
“事在人为。”顾安宁声音温和，“或许，我们可以从小处着手。不敢奢求天下女子皆能入学，但至少在宫闱之内，宗室之中，为愿意向学的女子，辟一方小小天地。不需科举功名，只为开豁心智，明理自立。”
小燕子凑了过来，眨巴着眼睛：“安宁，你是说要开个……女子学堂？教人念书？那我能不能也去？我想学认字，免得总被纪师傅骂！”
顾安宁被她逗笑：“你若愿学，自然欢迎。不过，我想的不止是识字。还可学些算术，便于理家，学些医理常识，可保自身与家人康健，学些地理风物，开阔眼界，便是诗词文章，也可陶冶性情，通达事理。”
“甚至……琴棋书画，女红技艺，若能知其精髓，而非仅止于皮毛取悦于人，亦是修养。”
紫薇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显然被这构想打动，但随即又现忧色：“此意虽好，然牵涉甚广，师资、场所、典籍、章程，还有……最要紧的，皇上与老佛爷会如何看？此举是否会被视为标新立异，有违闺训？”
“所以需徐徐图之。”顾安宁早已想过，“我们不设书院，不立学堂，只说是闺中雅集、姊妹切磋。”
“初始规模不必大，只邀几位性情相投、确有向学之心的宗室格格、近支福晋。内容也不必深，就从紫薇你擅长的诗文鉴赏、书画品评，晴儿熟知的历史典故、养生之道开始，我再添些有趣的算术游戏、各地风物见闻。”
“地点嘛，漱芳斋宽敞，或可借慈宁宫后晴儿的小院，至于皇上和老佛爷那里……”
她顿了顿：“此事需借力，皇上圣明，重视文教。若知此雅集能助宗室女子明理、敦睦亲情、于教养子女亦有益处，未必反对。”
“老佛爷处，晴儿去说，最是妥当，我们只言‘效仿古时贤媛，以文会友，陶冶性情’，是为‘风雅之事’，非为‘干政’‘越矩’。”
“此法甚妥！”紫薇抚掌，脸上露出跃跃欲试之色，“我可将娘亲留下的诗文笔记整理出来，与大家分享，晴儿那里，我去说，她定然赞同。”
小燕子也兴奋道：“那我负责……负责找人！我去跟塞娅说，她肯定也觉得好玩！还有和嘉姐姐她们！”
几日后，养心殿。
乾隆正与福伦议事毕，端起茶盏，似随口问道：“朕听闻，近日漱芳斋和慈宁宫那边，几个丫头闹着要办什么文会？紫薇、晴儿，还有顾安宁牵头？”
福伦忙躬身道：“回皇上，臣略有耳闻，听说是几位格格、姑娘，感念皇上重视文教，欲效仿前贤，闲暇时聚在一处，研讨诗文，品评书画，兼及养生理家等闺中雅事。还珠格格也嚷着要去学认字。顾姑娘与裴舟遥似乎颇为支持，帮着张罗了些书籍器物。”
乾隆捻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顾安宁和裴舟遥也掺和？他们倒是有心。女子明理，自是好事。”
“只要不逾矩，不惹是非，由着她们去吧，你告诉裴舟遥，既是他妹子起头，让他好生看顾着，莫生出事端，所需用度，若是不多，可从内务府支些。”
“臣遵旨。”福伦心领神会，皇上这是默许，甚至隐含支持了。
得了默许，事情便顺畅起来。
晴儿果然说动了老佛爷，老佛爷闻言，只笑着说了句“年轻人有向学之心，是好的。别太累着，也别耽误了正经规矩”，便算应允。
裴舟遥则通过福伦，从内务府和宫外寻来了不少适合女子阅读的启蒙读物、字帖、算经，甚至还有一些介绍各地物产风俗的杂书，又出钱置办了笔墨纸砚，将慈宁宫后一处闲置的花厅略作整理，布置得清雅舒适。
“你真舍得。”顾安宁看着裴舟遥递过来的银票和书单，心里暖融融的。
裴舟遥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放在她手边，目光温和：“这点钱不算什么，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自然支持，这书院……虽小，意义却大，播下一粒种子，将来或许能长出不一样的树木，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顾安宁看着他，穿越以来种种相依为命、携手共度的画面涌上心头。
在这个时代，唯有他，能完全理解她心中那份超越时代的理想与执着。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谢谢你，裴舟遥。”
裴舟遥手指微动，似乎想抬手拂过她额前碎发，最终只是将茶杯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只是，此事树大招风，虽得皇上默许，也需谨慎。教学内容，务必把握分寸，循序渐进。若有那等顽固守旧之人非议，也不必硬碰，避其锋芒便是。”
“我明白。”顾安宁点头，“先从最无争议的诗文、书画、女红、养生开始。道理，就藏在那些诗文故事、前朝旧事里。润物细无声。”
十月初，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慈宁宫后的“澄怀文社”悄然开始了第一次聚会。
参与者不多，除了发起人紫薇、晴儿、顾安宁，还有被小燕子拉来的塞娅，以及两位素来沉静好学的宗室格格。
小燕子果然也来了，虽然坐不住，但听说今天要讲“木兰从军”的故事，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第一次聚会，由紫薇主讲《诗经》中的几首描写自然与情感的名篇，她声音柔美，讲解细腻，不只析字解义，更引导大家感受诗中的意境与美好情感。
晴儿则补充了诗篇背后的历史典故与风土人情。
顾安宁在间歇时，穿插着讲了几个与诗中植物相关的医理常识和有趣传说。
没有严肃的说教，没有枯燥的训诫，只有平等的交流与分享。
塞娅听得入神，忍不住用生硬的汉语说起草原上类似情意的歌谣。
另一位格格也小声谈起自己读某首诗时的感触。
气氛融洽而温馨。
聚会结束时，晴儿微笑道：“今日与诸位姐妹品诗论道，如坐春风，下回，我们或可谈谈前朝几位才女的故事，兼及养生导引之术，可好？”
众人皆欣然应允。
小燕子扯着顾安宁的袖子：“安宁，下次还讲故事！那个花木兰后来真的当了大将军吗？”
顾安宁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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