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道济穿过灵隐寺不算太大但香火颇旺的前院,绕过大雄宝殿,来到后面一片相对安静的僧舍区域。
“师兄!师兄在不在?给你送人来了!”道济门也不敲,直接推门就进。
禅房里,一个穿着整洁僧衣,胖乎乎的和尚正在对账,闻声抬头,一见是道济,脸立刻拉了下来:“道济!你又跑哪儿野去了?早课不见人,这都快午时了!还有,跟你说了多少次,进门要敲门!要敲门!”
“哎呀,敲什么门,又不是大姑娘的闺房。”道济浑不在意,侧身把门外的顾安宁和裴舟遥让进来,“喏,捡了两个人,没处去,师兄你给安排个地方住住,管几顿饭。”
广亮这才注意到门外还有两人,目光扫过来,在顾安宁脸上多停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了。
“道济!你又乱来!这寺里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住下的吗?这位女施主……”
“迷路的,可怜的。”道济打断他,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喝,“在山里转了向,前事都不大记得了。这位裴施主是个读书人,这位顾姑娘……算是他同伴。你看他们这样子,能是坏人吗?咱们佛门圣地,慈悲为怀,总不能看着人家流落荒山吧?”
广亮被他噎得直瞪眼,又仔细打量裴舟遥和顾安宁。
裴舟遥拱手作揖,姿态端正:“晚生裴舟遥,与同伴顾姑娘确在山中迷途,幸遇道济大师指点前来,打扰宝刹清静,实非得已,若能暂借一隅容身,感激不尽,一应食宿费用,晚生愿尽力偿付。”
他话说得客气,举止也挑不出毛病。
广亮脸色稍霁,又看向顾安宁。
顾安宁忙福了福身,低眉顺目。
“唉,罢了罢了。”广亮摆摆手,瞪着道济,“既然是道济带来的……寺里后头还有两间闲置的杂役房,还算干净。这位裴施主可住一间,顾姑娘……”
他犹豫了一下,“隔壁有间小些的,原是存放旧物的,收拾一下也能住,只是寺中毕竟多是僧众,女施主出入还需注意些,莫要往前面大殿寮房随意走动。”
“多谢大师。”裴舟遥和顾安宁齐声道谢。
“不过话先说在前头,”广亮又补充,主要是对道济说,“寺里清苦,斋饭简单,只能管饱,住可以,但不能白住,裴施主既是读书人,闲时可否帮忙抄录些经文?寺里正缺人手,顾姑娘……帮着膳房做些轻省活计,可好?”
“应当的。”裴舟遥立刻应下。
顾安宁也点头:“我会做些简单饭菜,洗涮打扫也行。”
广亮这才面色稍缓,唤来一个小沙弥,吩咐带两人去安置。
道济从椅子上跳起来,伸个懒腰:“好了好了,人交给你了,和尚我去也!”
说完,不等广亮再唠叨,一溜烟就没影了。
小沙弥领着两人往后院走。
路上,裴舟遥试着打听:“小师父,那位道济大师,在寺中很久了么?”
小沙弥约莫十三四岁,性格活泼,闻言就笑:“道济师叔啊,他来好些年啦!就是总不守规矩,喝酒吃肉,疯疯癫癫的,监院师伯没少为他头疼,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寺里老人都说,道济师叔是有真本事的,就是……就是不一般。”
……
所谓的杂役房确实简陋,但还算整齐。
两间屋挨着,中间只隔一道薄墙。
屋里一床一桌一椅,窗纸有些旧,但窗明几净。
小沙弥帮着抱来两床薄被和些日常用品,又指了水井和膳房的位置,便忙自己的去了。
关上门,屋里只剩两人。
顾安宁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
“灵隐寺……道济……”她低声念叨,看向裴舟遥,“我们真的在……”
“嗯。”裴舟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寺院朴素的屋檐,“活佛济公,看来这次是神话志怪的世界了。”
即便早有猜测,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人觉得有点荒谬。
顾安宁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粗糙的棉被:“我成了蝴蝶妖,你是个穷书生,住在灵隐寺,还有个一眼就把我们看穿了的济公……这开局,刺激。”
裴舟遥转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仔细看她:“身体还有哪里不对劲吗?妖身……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难受吗?”
他的担忧实实在在,顾安宁心里一暖,摇摇头:“没有难受。就是感觉……很轻,五感特别灵,能听到很远的声音,闻到很多味道。还有……”
她摊开手掌,心念微动,集中注意力。
片刻,一点闪着七彩光泽的粉末,缓缓从她掌心渗出,聚成小小一撮。
裴舟遥盯着那撮鳞粉,眉头微蹙:“能收回去吗?”
顾安宁试了试,念头一转,鳞粉又慢慢渗回皮肤,消失不见。
“好像可以控制,但不太熟练,道济说我妖气收不利索,估计在真正的高人眼里,我还是个显眼的……妖怪。”
“他让我们小心,别让人看出根脚。”裴舟遥沉吟,“在这个世界,妖怪的处境恐怕比清朝的汉女还要艰难,尤其是你这样的,道行浅,刚化形。”
“我知道。”顾安宁苦笑,“所以咱们得抱紧道济这根大腿他既然看出来了还愿意带我们回来,至少暂时没有恶意,说不定还能指望他帮我们遮掩一二。”
“他提到时空缝隙、机缘巧合。”裴舟遥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说明我们的穿越在他看来虽然奇怪,但并非完全不可理解,这个世界本身就有神佛妖鬼,空间时间或许也不像我们原来的世界那么稳固,这也许是好事,意味着可能有回去的线索或方法。”
“回去……”顾安宁喃喃。
经历了清四个世界,她对“回去”的渴望没有最初那么急切了。
但想到父母家人,想到正常的生活,心里还是揪了一下,更重要的是,她看向裴舟遥,在这个世界,他们依然是异类,是游魂。
“先立足。”裴舟遥停下脚步,目光坚定,“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提升自保的能力。道济是个突破口,他显然知道得比表现出来得多,我们先按广亮说的,在寺里安顿下来,找机会和道济多接触。”
“嗯。”顾安宁点头,想起广亮的安排,“你要抄经,我得去膳房帮忙,也好,多接触寺里的人,多听多看。”
正说着,门外传来小沙弥的声音:“裴施主,顾姑娘,午斋好了,监院师伯让你们去膳堂用饭。”
寺里的斋饭确实简单,青菜豆腐,糙米饭,但热气腾腾,足以果腹。
用饭的僧众不少,见到他们这两个生面孔,不免多看几眼,但也没人多问。
裴舟遥举止得体,顾安宁尽量低调,一顿饭吃得倒也平静。
饭后,两人刚回到住处,就看见道济蹲在他们门外的台阶上,拿着根草棍逗蚂蚁。
见他们回来,他把草棍一扔,拍拍屁股站起来。
“怎么样?师兄没为难你们吧?斋饭还吃得惯?”
“多谢圣僧关照,一切都好。”裴舟遥拱手。
“什么圣僧?叫我的压力很大啊,”道济掏掏耳朵,“走,带你们在寺里转转,认认路,顺便……说说话。”
他带着两人在寺里慢悠悠地逛,指了哪里是藏经阁,哪里是讲经堂,哪里是香客止步的內寮区域。
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下,他忽然停下,转身看着顾安宁。
“小蝴蝶,你身上那点妖气,得想法子遮一遮。平时注意收着,问题不大,但要是遇到个有点道行的,或者情绪激动、妖力不稳的时候,容易露馅儿。”
顾安宁心里一紧:“请……请道济师父指点。”
“简单。”道济从破僧衣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半块看上去很普通的、灰扑扑的玉佩,用根红绳系着。
“拿着,贴身戴好,这玩意儿没啥大用,就是能帮你把妖气收敛得更瓷实点,只要别在真正的高人眼前动用妖力,寻常修士看不破。”
顾安宁接过玉佩,她看向道济,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道济师父。”
“别忙着谢。”道济摇着蒲扇,“和尚我帮你们,一是觉得你们这事儿稀奇,二是看你们魂儿正,不像奸恶之辈。”
“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世道不太平,人、妖、神、鬼,各有各的规矩,也各有各的麻烦。你们俩这情况,麻烦加倍,在寺里,和尚我能照应一二,出了这山门,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裴舟遥沉声道:“我们明白,眼下只求一安身之所,熟悉此间世情,绝不敢给宝刹和圣僧添乱。”
“添乱倒不怕,和尚我怕过谁?”道济咧嘴一笑,又恢复那副疯癫样,“行了,该说的说了,你们自己琢磨,有事儿……嗯,一般也找不着我,我常在寺外溜达。真急了,就去后山那棵歪脖子松树下喊三声疯和尚,我要是听见了,没准儿就来了。”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摆摆手,趿拉着破鞋,哼着不成调的歌,晃晃悠悠又走了。
顾安宁捏着那半块玉佩,和裴舟遥站在回廊下。
裴舟遥看着她手里的玉佩,“收好吧,这东西现在对我们很有用。既来之,则安之。先按他说的,在灵隐寺站稳脚跟。”
顾安宁将玉佩小心戴在脖子上,塞进衣领。
她抬头,看着灵隐寺古朴的飞檐,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