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月楼衷肠难诉

自齐嬷嬷入驻宝月楼，含香的日子愈发难熬。

这位嬷嬷奉了皇后严命，将“教规矩”三字发挥到极致。

从晨起请安的时辰、行走的姿态、用膳的礼仪，到说话的声量、看人的眼神，无一处不挑剔，无一时不“教导”。

含香本就心绪郁结，强忍不耐，几日下来，人更见清减，那股幽冷的香气里，都仿佛浸透了倦意。

这日午后，齐嬷嬷又因宝月楼小宫女未及时清扫庭院落叶，正厉声训斥，声音尖利，直透窗扉。

含香坐在内室，对着窗台上顾安宁前日送来的那包早已干枯的薰衣草出神，对外间的吵闹恍若未闻。

直到顾安宁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克制的不满，打断了齐嬷嬷的喋喋不休。

外间安静下来。

片刻，顾安宁端着一碟新做的，带着淡淡奶香的蒙古饽饽走了进来，看到含香越发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乌青，顾安宁心中轻叹。

“娘娘尝尝这个，或许合口味。”她将点心轻轻放在含香手边的小几上。

含香的目光从薰衣草移到点心上，又缓缓移到顾安宁脸上。

这几日，除了晴儿，便是这位顾姑娘偶尔会来，不带审视，不带目的，只是静静地坐一会儿，有时说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有时就像现在这样，放下一点小小的慰藉。

齐嬷嬷虽然暂时被顾安宁以“莫惊扰娘娘静养”为由劝退，但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窥探。

含香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令人窒息的目光之下，她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冲动。

“安宁姑娘……”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不怕吗？”

顾安宁微怔：“娘娘是指？”

含香没有看她，依旧望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的天空：“怕接近我，会惹上麻烦，皇后娘娘……并不喜欢我，很多人都看出来了。”

顾安宁在她身旁的绣墩坐下，语气平和：“安宁行事，但求心安，娘娘初入宫闱，难免孤寂，我与晴格格不过是尽一份心意，至于其他……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含香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若心已不在，愧与不愧，又有何分别？”

顾安宁心中一动，知道她话中有话，试探着轻声问：“娘娘……可是思念故乡？”

“故乡？”含香终于转过头，那双深邃美丽的眼睛直直看向顾安宁，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绝望，“我思念的，又何止是故乡的葡萄和雪山……”

她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我思念的，是故乡的自由，是草原上的风，是……一个永远不能提起名字的人。”

顾安宁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含香要向她吐露那个致命的秘密了，果然，含香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

“他叫蒙丹，”含香继续说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草原上最英勇的鹰……我们说好了，要像天上的白云和风，永远在一起。”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可是阿塔说，为了部族的安宁，我必须来京师，嫁给大皇帝，我反抗过，绝食过，可没有用……我是公主，这是我的命。”

她重新睁开眼，“我以为我会死在路上，或者死在这金色的笼子里，可我又怕死，我怕死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安宁姑娘，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很贪心？”

顾安宁听得心头发酸。

她知道剧情，知道含香与蒙丹那场轰轰烈烈却注定悲剧的爱情，知道含香最终“化蝶”的结局。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本能地同情这对恋人，为这封建皇权下个人幸福的碾碎而感到愤怒和悲哀。

可是……她不是局外人。

她是顾安宁，是身处紫禁城漩涡中心、自身秘密重重、与裴舟遥命运相连的穿越者。

“娘娘，”顾安宁握住含香的手，那手指纤细，微微颤抖，“你不是没用，也不是贪心。是人，就有心，有心，就会痛。”

她斟酌着词句，既想给予安慰，又不得不提醒现实的残酷，“只是……这里是紫禁城，是天下规矩最严的地方，您如今的身份，是皇上的香妃，关乎回部与大清的安宁，一步踏错，牵连的恐怕不止是您一人，还有您的部族，还有……蒙丹。”

含香的手剧烈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随即是更深的绝望：“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不敢说，不敢想，可是安宁姑娘，我有时候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不用死，也已经是一具躯壳了。”

看着她眼中熄灭的光，顾安宁心中天人交战。

告诉她原剧情，鼓励她私奔？那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甚至可能提前导致回部与大清关系破裂，边境再起烽烟。

袖手旁观，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悲剧？她的良心又备受煎熬。

“娘娘，”最终，顾安宁艰难地开口，“世事难两全，但……天无绝人之路，或许还有其他办法，您先保重自己，无论如何，活着才有希望，此事……千万不能再对第三人提起，包括晴格格。”她必须提醒含香，晴儿虽好，但她是老佛爷身边的人，身份敏感。

含香看着她，仿佛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同于宫中其他人的、复杂而真诚的关切，缓缓点了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

离开宝月楼，顾安宁的心情异常沉重，她立刻寻机将情况告知了裴舟遥。

两人在御花园僻静处快速低语。

“她果然说了。”裴舟遥眉头紧锁，“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信任你。这既是好事，也是极大的风险。”

“我知道风险，”顾安宁苦笑，“可我看着她那样……裴舟遥，我们来自后世，知道什么是自由恋爱，知道为了政治牺牲个人幸福是多么残忍，难道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

裴舟遥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安宁，你的感受我明白，但我们必须清醒。这不是我们那个时代。”

“含香的身份，决定了她的婚姻是政治的一部分，蒙丹与她私奔，若成功，是打皇上的脸，挑战大清权威，阿里和卓为了自保，很可能被迫与大清翻脸，若失败，两人皆是死路一条，同样会严重影响回部与朝廷关系。”

“无论哪种，都可能引发边疆动荡，受苦的是两族百姓。”

“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吗？”顾安宁不甘心，“比如……让含香假死？或者设法让她病逝，暗中送她离开？”话一出口，她自己也知道这想法多么天真。

在皇宫，在乾隆和皇后的眼皮底下，让一个妃子“合理”消失，难于登天。

裴舟遥摇头：“太难。皇后已经盯上宝月楼，齐嬷嬷就是眼睛，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放大、利用。而且，我们自身尚且如履薄冰，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看着顾安宁眼中的挣扎，放缓了语气，“不过……也并非全无机会。皇上对含香的特殊态度，或许是个变数。若皇上并非真心强求，而是出于政治考量和对美色的欣赏，那么……或许有转圜余地，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契机，更需要含香自己表现出绝对的顺从和无害，降低所有人的戒心。”

他握了握顾安宁的手，掌心传来坚定的力量：“我们现在能做的，首先是确保含香不再对任何人吐露此事，尤其是齐嬷嬷在侧，必须万分小心。其次，稳住她，劝她暂且忍耐，保全自身。最后，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或许……等皇后那边的动作明朗，等皇上对含香的新鲜感过去，等一个合适的、不引人注目的契机，这很残忍，但可能是唯一相对稳妥的路。”

顾安宁知道他分析得有理，理智上接受，情感上却依然沉重。

她反握住他的手，汲取着那一点支撑：“我明白，我会再找机会劝她，至少……让她先活下去，其他的，我们慢慢想办法。”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皇后正捻着一串翡翠佛珠，听着容嬷嬷的禀报。

“娘娘，宝月楼那边，齐嬷嬷盯得紧，香妃每日除了去慈宁宫、养心殿请安，几乎足不出户，在楼里也是寡言少语，多是发呆。不过……”

容嬷嬷压低声音，“齐嬷嬷说，那个顾安宁，还有晴格格，倒是常去，尤其是顾安宁，似乎颇得香妃信任，两人有时能关起门来说好一会儿话。”

皇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顾安宁……又是她，这丫头，倒是会钻营，哪里需要她，她就往哪里凑，香妃那个狐媚子，整日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勾着皇上，心里还不知惦记着什么！本宫就不信，她真能心甘情愿老死在这宫里！”

“娘娘的意思是？”

“继续盯紧！”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特别是那个顾安宁！她不是跟漱芳斋走得近，跟令妃也眉来眼去吗？本宫倒要看看，她跟香妃能密谋些什么！还有，给本宫仔细查查，香妃入宫前，在回部可有什么相好的？哪怕是一点风言风语，都给本宫挖出来！这宝月楼，这漱芳斋，本宫要看看，她们能干净到几时！”

“嗻。”容嬷嬷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皇后缓缓拨动佛珠，眼神阴鸷。

香妃这个异数，或许正是她打破眼下僵局，一举打击令妃和漱芳斋那帮人的绝佳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