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妃入宫引注目

年关刚过，紫禁城还沉浸在节庆的余韵中，一道来自回部的六百里加急奏报，为这座古老的宫城带来了新的震动——回部首领阿里和卓为表归顺诚意，将亲送其女含香公主入京，献与皇帝。

消息传开，后宫顿时议论纷纷。

有好奇这位据说“身有异香、美艳绝伦”的回部公主究竟是何等模样，也有暗地里揣测其入宫后将带来怎样的恩宠变迁，更不乏如皇后一般，将其视为新的棋子或对手。

御驾亲迎的仪式在午门外举行，盛况空前。

顾安宁随福晋等命妇在一旁观礼，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含香公主。

她一袭白色回部衣裙，以薄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深邃如秋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与倔强的眼眸。

身姿轻盈，行动间确有淡淡奇香萦绕，不似寻常脂粉，倒像是与生俱来的芬芳。

即便隔着面纱，亦能感受到那种惊心动魄的、带着异域风情的美丽。

乾隆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落在含香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兴味。

他亲自赐下封号“香妃”，赐居宝月楼，恩赏丰厚，皇后的脸色在珠帘后微微沉了沉，很快又恢复了雍容得体的微笑。

入宫次日，按例，新晋妃嫔需至皇后及各主位宫中请安。

香妃在宫人引领下，来到坤宁宫。

她依旧穿着回部服饰，面纱未除，依礼下拜，姿态无可挑剔，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疏离与哀伤，与宫中谨小慎微的妃嫔们格格不入。

皇后端坐上位，温和地赐座，问了几句回部风土、一路辛苦，话锋却渐渐转利：“香妃妹妹初入宫中，许多规矩怕是不熟。”

“这紫禁城不比回部，凡事皆有法度，妹妹这衣裳、面纱，固然是家乡习俗，然既已是大清妃嫔，便当遵从大清服饰礼仪，方显对皇上、对皇家的敬重。妹妹以为呢？”

含香垂眸，声音清冷如冰泉：“皇后娘娘教诲的是，只是……衣裳习俗，乃父母所赐，故乡所系，一时难以更改，且皇上……并未苛责。”她搬出了乾隆，语气虽恭顺，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面上笑容不变：“妹妹重情，自是好的，只是宫中耳目众多，妹妹如此特立独行，恐惹非议，也于妹妹清誉有碍，本宫是为你好。容嬷嬷，回头将内务府新制的旗装，挑几套合香妃妹妹身量的，送到宝月楼去。”

“是。”容嬷嬷躬身应下，瞥向含香的目光带着审视。

请安出来，含香默默走在宫道上，顾安宁与晴儿正好从慈宁宫请安出来，远远看见。

晴儿轻叹一声，低声道：“这位香妃娘娘，心里怕是苦得很，离乡背井，身不由己。”

顾安宁点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剧情，知晓含香与蒙丹那场惊心动魄却无望的爱情，更知她日后“化蝶”的悲剧。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她本能地同情这位为爱不屈、最终以生命抗争的女子。

可她也清楚，含香入宫关乎回部与大清的关系，牵涉民族和睦，绝非简单的儿女私情，这种认知与同情的矛盾，让她心情沉重。

“我们去看看她吧？”晴儿提议道，她素来心善，见含香形单影只，心生不忍。

顾安宁想了想，点头：“也好。”

二人上前行礼：“见过香妃娘娘。”

含香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们身上，带着淡淡的疑惑与警惕。

她认得晴儿是老佛爷身边的红人，顾安宁也颇有声名。

“香妃娘娘初来乍到，若有任何不便，或想寻人说说话，可随时来慈宁宫或漱芳斋寻我们。”晴儿语气温婉真诚。

顾安宁也道：“宫中规矩虽多，但娘娘不必过于忧惧，若有不懂的，或有人为难，也可告诉我们。”

或许是她二人眼中并无算计与刺探，只有纯粹的善意，含香眼中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

她微微颔首，用略显生硬的汉语道：“多谢。”

简单的交谈后，含香便告辞回了宝月楼。

晴儿看着她的背影，对顾安宁道：“这位娘娘，像是一只被迫关进金笼子的夜莺，看着华贵，却失了魂魄。”

顾安宁默然。

可不是么？而且这金笼子，还牵扯着天下大势。

几日后，顾安宁在御花园“偶遇”裴舟遥，两人寻了处僻静亭子说话。

顾安宁将香妃入宫后的情形，以及皇后隐有动作的迹象说了。

裴舟遥沉吟道：“含香公主之事，我亦有听闻，阿里和卓此举，是为保回部安宁，以女求和，于朝廷而言，是桩好事，然于这位公主个人……”

他摇了摇头，“皇后欲借此生事，并不意外。她正愁抓不到漱芳斋和新宠的把柄，香妃特立独行，又与……与那边可能有关联，正是绝佳契机。”

顾安宁知道他指的是蒙丹，她压低声音：“我们……知道后来可能发生的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裴舟遥看着她眼中的不忍，叹了口气：“安宁，我知你心善，可此事非同小可。揭露或相助，若处理不当，轻则引发回部动荡，重则影响边疆稳定。我们如今自身尚在漩涡，行事更需万分谨慎，同情归同情，但绝不能贸然插手，授人以柄。”

“难道就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顾安宁说不下去。

“静观其变。”裴舟遥目光深远，“或许，事情未必会走到最坏那一步。皇上对香妃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极为特殊。”

“这份特殊，或许能成为她的护身符，也或许……会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我们需得留意皇后动向，在必要时，或可从旁周旋，但绝不能直接介入他们的感情纠葛。”

顾安宁明白他说的在理，心中却仍感压抑。

她知道裴舟遥是对的，政治与爱情，民族与个人，在这深宫之中纠缠成死结，不是他们能轻易解开的。

乾隆对香妃的特别，很快显现出来。

赏赐送入宝月楼，且多有回部风格的珍玩。

他时常召香妃伴驾，甚至允她在御前不必完全遵从满礼，这份殊宠，引得六宫侧目。

令妃处倒是稳得住，她深知皇帝不过是一时新鲜，且香妃性子清冷，未必能长久，但皇后那边，显然已将其视为必须打压的对象。

这日，皇后在慈宁宫向老佛爷闲话：“这香妃妹妹入宫也有些时日了，皇上宠爱，本是她的福气。只是……听说，她至今仍着回装，不习汉语，对宫中规矩也多有不遵。”

“长此以往，恐六宫效仿，乱了体统，且她终日郁郁，不见欢颜，臣妾担心，是否心中仍念着回部，未能真心归顺我大清？这于皇上，于朝廷体面，怕是不美……”

老佛爷捻着佛珠，缓缓道：“皇帝喜欢，便由着他些，只是这规矩，确实不可废。你是六宫之主，该提点的，还是要提点。至于她心中如何想……”

老佛爷顿了顿，意味深长，“日子还长，慢慢看吧。”

皇后得了老佛爷默许，心中有了底。

不久，便以“教习规矩、学习汉语”为名，将自己宫中一位以严厉刻板著称的齐嬷嬷，派到了宝月楼“伺候教导”。

明为伺候，实为监视与施压。

宝月楼的气氛，一时更加凝滞。

含香本就沉默，如今只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对着西北方向，眼中才会流露出深切的哀恸与思念。

那缕幽幽的冷香，仿佛也带上了绝望的气息。

顾安宁与晴儿偶尔去看她，送些点心或书籍，说些不相干的闲话，试图稍作宽慰。

含香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颔首，但那双美丽的眼睛，始终像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霭。

一次，顾安宁独自前去，正好撞见齐嬷嬷在厉声训斥一个小宫女，只因其未及时更换香妃房中已燃尽的香料。

含香坐在窗边，一动不动，仿佛未闻。

顾安宁看不下去，出声道：“齐嬷嬷，香妃娘娘喜欢清静，些许小事，不必如此苛责。”

齐嬷嬷转身，见是顾安宁，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是顾姑娘，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教导宝月楼上下规矩，不敢懈怠，这宫中不比别处，一丝错处都可能酿成大祸，老奴也是为娘娘着想。”话里话外，抬出皇后，绵里藏针。

顾安宁不欲与她冲突，只淡淡道：“嬷嬷尽心自是好的，只是莫要惊扰了娘娘静养。”

她走到含香身边，将带来的一小包晒干的薰衣草，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娘娘若觉烦闷，看看书，或闻闻这个，或许能好些。”

含香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一小包紫色的干花上，又移到顾安宁脸上。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走出宝月楼，顾安宁心情复杂。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关怀了。

这深宫如同巨大的牢笼，锁住了多少人的自由与魂魄。

香妃是，她自己和裴舟遥，从某种意义上，何尝不是？只不过，他们锁住的是秘密，是身份，是无法言说的来处与归途，而他们之间那份日益清晰的情愫，在这重重宫阙之中，又该如何安放？

她抬起头，望向高远却逼仄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