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紫禁城，银装素裹。
科尔沁部的札萨克多罗郡王，携女塞娅格格入京朝贺新年，并于御前，正式为塞娅格格向御前侍卫、福伦大学士长子福尔康求亲。
消息传来，漱芳斋内，紫薇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她脸色瞬间苍白，身形晃了晃，被身旁的金锁和小燕子慌忙扶住。
“紫薇！紫薇你没事吧？”小燕子急得跳脚。
紫薇紧紧抓住小燕子的手，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
一旁的顾安宁也是心中一惊，忙上前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别急，紫薇，别急，事情还没定，皇上还没答应呢。”
“可是皇阿玛……”紫薇的声音带着哽咽，“塞娅是蒙古格格，关乎满蒙联姻，朝廷大事……父皇他……”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无助地摇头。
她与尔康历经磨难，好不容易守得云开，眼见指婚在即，却横生枝节。
她理解父皇身为帝王的难处，可心中的痛楚与恐惧，却难以抑制。
与此同时，福伦府上也是一片凝重。
福伦眉头紧锁，在书房中踱步。
尔康跪在父亲面前，神色坚定：“阿玛，儿子与紫薇格格两心相许，此生非她不娶，求阿玛在皇上面前，为儿子陈情！”
福伦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尔康，为父何尝不知你与紫薇情深？为父也视紫薇如女。可此事……涉及蒙古诸部安宁，非寻常儿女私情可比。”
“塞娅格格身份尊贵，其父科尔沁郡王在蒙古诸部中威望颇高，皇上若断然拒绝，恐伤蒙古王公体面，有碍边疆稳定，可若应下……”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应下，则毁了紫薇和尔康，也非皇上所愿。
养心殿内，乾隆同样面临两难。
科尔沁郡王言辞恳切，言道塞娅自上次南巡得见天朝风采，对英勇忠诚的御前侍卫福尔康念念不忘，愿结秦晋之好，永固北疆。
乾隆欣赏塞娅的率真爽朗，也知其父在蒙古的分量。
他深知满蒙联姻的重要性，但紫薇是他刚刚认回、亏欠甚多的女儿，尔康是他看重的青年才俊，二人感情深笃，他亦乐见其成。
“皇阿玛，”永琪在一旁忍不住道，“尔康与紫薇两情相悦，京城无人不知，若强行拆散，于紫薇不公，恐也非安抚蒙古之上策，塞娅格格天真烂漫，未必真知联姻深意，或只是一时少女仰慕英雄之心。”
乾隆揉着额角：“朕岂不知？可郡王当廷提出，众目睽睽，朕若当场回绝，郡王颜面何存？蒙古诸部又会如何作想？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寻一妥善之法，既全了郡王体面，又不负了紫薇和尔康。”
他沉吟片刻，“去，传顾安宁和裴舟遥来。”
顾安宁与裴舟遥接到口谕，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烫手山芋，终究还是递到了他们手上。
路上，两人低声快速商议。
“塞娅对尔康，更多是草原女儿对英雄的仰慕，与紫薇和尔康生死与共的感情不同。”顾安宁分析，“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让她明白，真正的两情相悦是什么样子，强求的联姻，未必是草原上最好的归宿。”
裴舟遥点头：“不错，此外，还需让郡王明白，强行结亲，若成怨偶，反而不美，大清与蒙古之好，在于诚，在于信，在于互利，而非仅系于一桩未必美满的婚姻，若能寻得其他更能巩固关系、且两厢情愿的联姻之路，或可说服郡王。”
二人计议已定，来到养心殿。
乾隆将难题一说，裴舟遥便道：“皇上，此事关键在于塞娅格格之心，与郡王之虑，若能解此二者，或可两全。”
“如何解？”
“塞娅格格处，或可由安宁尝试开解，至于郡王那边，”裴舟遥拱手，“草民愿以布衣之身，尝试与郡王沟通，陈说利害。”
乾隆看着他们，目光深邃：“你二人有把握？”
顾安宁道：“民女愿尽力一试，塞娅格格性情直爽，或许只是需要有人帮她看清自己的心。”
裴舟遥也道：“郡王是明白人，所求者，无非是科尔沁部与大清关系稳固，其女终身有靠，若能另辟蹊径，达成所愿，未必不可转圜。”
“好，朕准你们便宜行事。需要什么，只管说。”乾隆终于下了决心。
于是，顾安宁寻了个由头，邀塞娅格格至漱芳斋赏梅。
塞娅依旧穿着鲜艳的蒙古袍子，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飞扬，多了一丝愁绪。
“塞娅，尝尝这梅花糕，是紫薇亲手做的。”顾安宁将点心推过去，“紫薇这几日，可是食不下咽呢。”
塞娅拿着糕点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不远处正在低头抚琴、却明显神思不属的紫薇，咬了咬唇：“她……是因为尔康侍卫的事吗？”
顾安宁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塞娅，你是个好姑娘，爽朗热情，我们都喜欢你，你可知道，紫薇与尔康，他们是如何相识相知的？”
她缓缓讲起紫薇千里寻父的艰辛，讲起尔康如何一次次在危难中保护紫薇，讲起他们历经生死考验，彼此扶持，感情早已超越寻常。
她没有夸大，只是平静叙述，却勾勒出一幅深沉坚韧的情感画卷。
塞娅听着，眼中的倔强渐渐被困惑和触动取代。
“他们……竟是这样。”她喃喃道。
“塞娅，”顾安宁握住她的手，目光真诚，“你对尔康，是喜欢他英勇的模样，喜欢他御前侍卫的风采，对吗？就像你们草原上的姑娘，会仰慕最勇敢的猎手和勇士。这没有错。”
“可是，喜欢和爱，和想要共度一生，是不一样的，爱是了解他所有的好与不好，是愿意与他分担风雨，是彼此眼中只有对方，再也容不下旁人。”
“你看紫薇和尔康，他们就是这样，你若真的嫁给了尔康，你可有信心，能取代紫薇在他心中的位置？你能忍受你的丈夫，心里永远藏着另一个女人，为此痛苦一生吗？”
塞娅沉默了，长长的睫毛垂下。
她喜欢的，或许真的是那个众人瞩目的御前侍卫形象，是那份英雄气概，而非尔康这个人全部的真实。
若真如安宁所说，嫁过去，得到的只是一个空壳，和一个心碎的好姐妹……草原儿女，不屑于此。
“我……我没想那么多。”塞娅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沮丧和醒悟，“阿布说，尔康侍卫是皇上看重的人，嫁给他，对部落好，我自己也……觉得他很好，可是，我没想过紫薇会这么难过，也没想过……尔康侍卫心里，根本没有我。”
“这不是你的错，塞娅。”顾安宁柔声道，“你只是还没遇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你也同样深爱的人。我们大清的俊杰很多，蒙古草原上的巴特尔更多，你的姻缘，应该像草原上的鹰，自由而快乐，而不是困在别人的故事里，三个人都痛苦。”
塞娅抬起头，眼中仍有挣扎，但清明了不少：“那……我阿布那里怎么办？他已经在皇上面前提了……”
另一边，裴舟遥通过傅恒的安排，在一处较为私密的馆驿，见到了科尔沁郡王。
郡王是个魁梧的蒙古汉子，目光精明。
“裴先生是皇上身边的人，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郡王开门见山。
裴舟遥不卑不亢，行礼道：“郡王明鉴。在下今日前来，非为皇上传话，乃是以一介草民之身，与郡王探讨一些浅见，关乎格格终身，亦关乎科尔沁与大清长远之好。”
“哦？请讲。”
“郡王为格格求亲尔康，乃看中尔康才具，及福伦家门第，拳拳爱女之心，令人感佩。”
裴舟遥先肯定对方，随即话锋一转，“然，婚姻之事，贵在两情相悦，方能长久。尔康侍卫与明珠格格紫薇，感情深笃，生死相许，此乃京城皆知之事。”
“皇上虽顾念满蒙之谊，亦难违儿女至情，更不忍明珠格格伤心。若强行促成，格格嫁过去，面对心有所属的额驸，可能终日郁郁，而额驸心系他人，对格格恐难全心呵护，如此，非但不能结两家之好，反易生怨怼，岂不有违郡王爱女之初衷？”
郡王脸色沉了沉，但没有立刻反驳。
他何尝不知女儿性子？若真过得不好，岂是他所愿见？
裴舟遥察言观色，继续道：“再者，我朝与蒙古诸部之好，根基在于互市贸易之利，在于共同防御之约，在于皇上对诸部的厚赏与信任。”
“一桩婚姻锦上添花固然好，然绝非唯一纽带，若因一桩可能并不美满的婚姻，反而伤了目前融洽之气，是否值得，还请郡王三思。”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郡王，皇上对科尔沁部素来看重，听闻郡王世子年轻有为，皇上早有嘉许。此番世子并未随行进京，实乃憾事。我朝宗室之中，适龄俊秀子弟颇多，若能寻得与塞娅格格性情相投、彼此中意者，结为连理，岂不更美？”
“届时，皇上必厚赐妆奁，恩赏有加，科尔沁部荣光更甚，满蒙之谊亦将传为佳话。此方是长治久安、皆大欢喜之道。”
裴舟遥这番话，既点明了强求的弊端，又给出了更优的替代方案，还暗示了皇帝会因此给予科尔沁部更多补偿和荣耀，句句说在郡王心坎上。
他是在权衡，嫁女是为了部落利益和女儿幸福。
若女儿不幸福，部落利益也受损，那这亲不结也罢，若有更好的选择，既能全了体面，又能得实惠，还能让女儿开心，何乐而不为？
郡王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裴先生所言，不无道理。是本王小觑了儿女之情，也思虑不周了，只是……此事已当廷提出，皇上并未立刻应允，却也未回绝。如今本王若主动改口，这颜面……”
裴舟遥心中一定，知道事情成了大半，微笑道：“郡王不必忧心。皇上仁慈，体恤下情。若格格自己改变了心意，郡王爱女心切，顺其自然，皇上只会感念郡王通情达理，岂会怪罪？”
“届时，皇上自有恩旨，全了郡王与格格的体面。至于新的良缘，”
他意味深长道，“京城正值新年，宫中多有筵席聚会，郡王与格格不妨多走动，或许，缘分已在眼前。”
数日后，养心殿。
乾隆再次召见科尔沁郡王与塞娅。
塞娅主动上前，行了一个蒙古礼，声音清脆：“皇帝陛下，塞娅之前不懂事，只觉得尔康侍卫英勇，便想嫁他。这几日想了许多，也听了安宁姐姐的话，才知道，尔康侍卫心里只有紫薇，他们情深义重，塞娅不该拆散他们。”
“塞娅不想嫁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丈夫，请皇帝陛下原谅塞娅之前的鲁莽，这婚事……塞娅不要了。”
她说着，看了身旁的父亲一眼。
郡王叹了口气，也躬身道：“皇上，小女任性，让皇上为难了，臣教女无方，还请皇上恕罪，这婚事……便当臣未曾提过吧。只求皇上，莫要因此怪罪小女。”
乾隆看着殿下一站一跪的父女，眼中闪过欣慰与赞赏。
他朗声笑道：“郡王何罪之有？塞娅格格率真可爱，敢爱敢恨，如今更能明辨是非，顾全大局，实乃科尔沁部的明珠！朕心甚慰！这婚事，本就需要两厢情愿，既然格格想明白了，朕岂有不准之理？”
他走下御阶，亲手扶起郡王：“郡王爱女之心，朕深知。塞娅格格如此品性，朕定要为她寻一门更好的亲事！传朕旨意，赐塞娅格格明珠十斛，宫缎百匹，黄金千两，以为妆奁！另，新春宫宴，让各宗室子弟好生陪伴塞娅格格，务必要让格格在京城，找到真正的如意郎君！”
一场突如其来的求亲风波，在顾安宁的温情开解、裴舟遥的利弊剖析，以及塞娅自身的醒悟与郡王的通情达理下，终于化险为夷，以皆大欢喜告终。
紫薇与尔康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相视一笑，眼中情意更深。
塞娅也释然了，恢复了草原格格的爽朗，开始兴致勃勃地期待起宫宴和可能的新缘分。
顾安宁与裴舟遥站在人群稍后，看着殿中其乐融融的景象，相视一笑，悄然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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