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对峙贪官落

返京不过数日，一道道旨意自养心殿发出。

乾清宫正殿，气氛肃杀。

龙椅上，乾隆面色阴沉。

阶下，数名涉及扬州盐案、漕粮案的官员，从户部郎中到两淮盐运使司的属官，瑟瑟发抖地跪着。

裴舟遥作为关键证人之一，奉旨立于殿侧。

“扬州江春等人，已供认不讳。”刑部尚书出列禀奏，“所涉赃银、贪墨事实，与裴舟遥所呈证物、证言多处吻合，另有证人胡三，经救治已脱险，其所供密室账册藏匿之处，已起获真账，一笔笔，皆指向在列诸臣！”

被点名的官员中，有人瘫软在地，有人高呼“冤枉”，更有人目光闪烁，偷偷瞥向文官队列中某个并不起眼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位面容白皙、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的年轻官员，正是初露头角、圣眷渐浓的和珅。

他低眉顺目，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

“冤枉？”乾隆冷笑，将一本账册抄本掷于阶下，“这上面，白纸黑字，某年某月，某笔节敬，炭敬，送至何人府上，经由何人手，写得明明白白！李德全，你身为户部贵州司郎中，去岁核查两淮盐课，缘何对巨额亏空视而不见，反在复核文书上签押账实相符？”

那李郎中面如死灰，匍匐在地：“臣……臣一时糊涂，受了蒙蔽……”

“是受蒙蔽，还是受了这个？”傅恒厉声打断，挥手让人呈上几锭标注内务府字样的官银，“这是从你京郊别业密室搜出的！与你年俸相差何止百倍！”

证据确凿，李德全哑口无言。

乾隆不再看他，目光扫向另一人：“王永吉，你掌管通州西仓，去岁上报漕粮霉变损耗高达两成，远超常例，然据漕丁供述及码头脚夫目睹，你那所谓霉变粮船，深夜卸下之粮，多半粒粒饱满，转瞬即被运走！粮食何在？折损银两又何在？”

“皇上明鉴！定是……定是下人欺瞒，奴才失察啊！”

“失察？”一直沉默的裴舟遥忽然开口，“王大人，草民有一事请教，去岁十月，漕船平安号报损粮八百石，折银赔付，然同年十一月，京城丰泰粮店，以东家名义，一次性购入上好粳米一千石，银钱来路，正是通州某钱庄兑付的官银票，票号与赔付您的折损银官票，属同一批次，连号。此事，您可失察？”

裴舟遥语气平淡，逻辑严密，直接戳破谎言。

他调查之细致，证据链之完整，令满朝文武侧目，王永吉张大嘴，瘫软下去，再也说不出话。

乾隆看着裴舟遥，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人证物证俱在，尔等还有何话可说？拉下去，交部严议！”

侍卫上前，将面如土色的贪官拖下。

殿中一片死寂，乾隆的目光缓缓扫过众臣，尤其在和珅身上略作停留，淡淡道：“盐政、漕运，国之血脉，贪墨横行至此，朕心甚寒，今日所涉，无论何人，无论牵扯多广，朕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个个神色凝重。

裴舟遥随着人流走出乾清门，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钦佩，有审视，更有嫉恨。

其中一道，来自那位始终未发一言的年轻官员——和珅。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和珅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微笑，朝裴舟遥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裴舟遥心头微凛，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或许刚刚开始。

果然，数日后，麻烦接踵而至。

先是裴舟遥名下两处与江南有药材往来的铺子，突然被顺天府以“涉嫌售卖违禁药材”为由查封盘查，虽查无实据，但生意已大受影响，伙计惶惶。

接着，他在京中赁住的小院附近，开始出现一些生面孔晃荡。

甚至有人向都察院匿名投书，称裴舟遥“以商干政”“结交内侍”“所献证物恐有不实”。

这日，裴舟遥被传至户部，核实一些证物细节。

主事的是一位姓黄的员外郎，态度客气，但问询的问题却刁钻繁琐，反复纠缠于一些无关紧要的时间、人物细节，耗时极长，颇有吹毛求疵、故意拖延刁难之意。

“裴先生莫怪，上峰有命，务必详实，这也是为了案情严谨嘛。”黄员外郎笑着，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裴舟遥心知肚明，这是有人想用“规矩”和“程序”来敲打、消耗他。

他神色不变，从容应答，逻辑清晰，滴水不漏。

问询从午后直到宫门将下钥，黄员外郎似乎也疲了，终于道：“今日有劳裴先生了，还有些细处，改日再请先生过来。”

裴舟遥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袍，淡淡看了黄员外郎一眼：“黄大人恪尽职守，裴某佩服，只是查案贵在神速，以免夜长梦多，证据湮灭，人犯串供，大人，您说是不是？”

黄员外郎脸色一僵，干笑两声：“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走出户部衙门，已是夕阳西下。

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萧瑟扑面。

裴舟遥轻轻按了按左臂隐隐作痛的伤口，缓步向宫外走去，这些手段算不得高明，但烦人且有效，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目的就是让他疲于应付，心生畏惧，或者……犯错。

回到槐树胡同小院，顾安宁已备好了热茶和饭菜在等他，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便知今日不太顺利。

“又是拖延刁难？”顾安宁为他盛汤，轻声问。

“嗯，老一套，查封铺子，匿名信，繁琐问询。”裴舟遥坐下，揉了揉眉心，“意料之中，和珅……或者他手下的人，出手了，不痛不痒，但让人心烦。”

顾安宁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沉静：“他在试探，也是在警告，皇上如今正在用你，他不敢有大动作，只能用这些阴微手段，想让你知难而退，或者自乱阵脚。”

“我知道。”裴舟遥喝口热汤，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只是没想到，他如今根基尚不算最深，手却已伸得这么长，反应这么快。”

“此人长于揣摩上意，敛财弄权，最是记仇。”顾安宁道，想起历史上那个权倾朝野的大贪官，“我们此番，算是彻底得罪他了，往后在朝在野，都要更加小心。”

裴舟遥放下碗，看着烛光下顾安宁沉静的面容，心中那点因被小人纠缠而起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下去。

他忽然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顾安宁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安宁，”他低声道，“幸好有你。每次回来，看到灯亮着，看到你，便觉得那些算计纷扰，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顾安宁耳根微热，心中却泛起酸涩的暖意。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低声道：“我们是一体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清澈的目光望进他眼底，“别怕，裴舟遥，我们见过更凶险的，这点麻烦，难不倒我们，铺子的事，我来想法子周旋，匿名信，清者自清。”

“至于那些刁难……只要皇上还信你，他们便不敢真的怎样。”

裴舟遥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嗯，我知道。”

又过了几日，养心殿。

乾隆批阅奏折间隙，随意地问吴书来：“朕听闻，近日顺天府查了几家铺子？其中可有裴舟遥的？”

吴书来躬身：“回皇上，确有此事，查的是药材，说是有人举报违禁，查了两日，未有所获，已撤封了。”

“另外……都察院那边，也收到过一封关于裴侍诏的匿名信，左都御史刘墉刘大人看了，说是无稽之谈，已压下了。”

乾隆“嗯”了一声，笔尖未停，语气平淡：“裴舟遥此番立了功，却也碍了不少人的眼，传朕口谕给刘墉，匿名信这等东西，若无实据，不必污了朕的耳目。再告诉顺天府尹，京城商贾，关乎民生，稽查务必依法依规，不可听风便是雨，扰了市面安宁。”

“嗻。”吴书来心领神会，躬身退下拟旨。

皇上这是明摆着在敲打那些暗中对裴舟遥伸手的人，也是变相在保裴舟遥。那匿名信和铺子的事，果然没逃过皇上的眼睛。

旨意悄然传下，那些暗中的小动作果然消停了不少。

裴舟遥的日常问询变得顺畅了许多，再无人刻意刁难。

他知道，这是乾隆在暗中约束了和珅一党的手脚帝王心术，既要借他这把刀整顿吏治，又要防止这把刀过早被折断，更要平衡朝中各方势力。

“皇上这是告诉我们，该做的事可以做，但分寸要拿捏好，尾巴也要藏好。”夜里，裴舟遥对顾安宁道。

两人坐在院中梧桐树下，秋月如霜。

“嗯。”顾安宁替他拢了拢披风，“眼下风波暂歇，但和珅此人，睚眦必报，今日受挫，他日必会寻机再动，我们在皇上面前的分量越重，他越忌惮，但也越恨。往后的路，更要如履薄冰。”

裴舟遥仰头望着天上疏星，轻轻握住了身旁人的手。

顾安宁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晚风很凉，但相握的手心很暖。

“不怕。”裴舟遥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定，“只要我们在一条船上，心在一处，再大的风浪，也一起闯。”

顾安宁没有言语，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穿越至今，步步惊心，但身边有这个人，心中有这份情，便有了在这陌生时代挣扎前行的勇气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