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深秋的夜,寒气已重。
裴舟遥借着夜色掩护,离开行在,按约定前往城东一处废弃的河神庙。
消息来自他撒在扬州盐商底层网络里最隐秘的一条线——那个曾为江春打理私密账目、后因“知道太多”险些被灭口、侥幸逃脱后一直藏匿的账房先生胡三,终于愿意开口了,但只信裴舟遥一人,且只见一面。
河神庙坍塌了半边,神像残破,蛛网密布。
裴舟遥按约定暗号轻叩三下断柱,阴影里才畏畏缩缩走出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是胡三。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
“裴、裴先生?您一个人?”胡三声音发颤。
“就我一人,胡先生,东西带来了?”裴舟遥压低声音,目光扫视四周,这里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带、带来了……”胡三将油布包递过,手抖得厉害,“这是江春和京里几位爷,五年来的私账摘要,还有几封要紧书信的抄本。真账在江春书房密室,抄本在我这儿,他们、他们一直在找我,要杀我灭口……”
裴舟遥快速翻开几页,就着微弱月光,看到上面清晰记载着巨额银钱流向,户部、内务府几个关键名字赫然在列,更有几笔标注“漕粮折损补差”、“余盐规费”的款项,数额巨大,触目惊心。
他心下一沉,这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胡先生,此地不宜久留,我马上安排你离……”他话音未落,庙外骤然响起尖锐的呼哨声!紧接着,破空之声袭来!
“小心!”裴舟遥只来得及将胡三往残破神案下一推,自己猛地侧身,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在身后柱子上,箭尾剧颤。
庙外黑影幢幢,不知何时已经被包围了。
“果然有埋伏!走!”裴舟遥拉起吓瘫的胡三,撞开庙后一扇烂木窗,滚入外面的荒草丛。
数道黑影扑入庙中,刀光闪烁。
“分头走!老地方见!”裴舟遥将油布包裹塞进怀里,推了胡三一把,自己则向另一个方向疾奔,意图引开大部分追兵。
身后脚步声急促,箭矢不时从耳边掠过。
他对扬州巷道并不十分熟悉,只能凭着感觉在迷宫般的陋巷中奔逃。
左臂旧伤在剧烈运动下阵阵抽痛,但他不敢停。
追兵比他更熟悉地形,且训练有素,包抄合围。
终于,他被逼入一条死胡同。高墙矗立,身后脚步声已近。
裴舟遥背靠砖墙,拔出腰间软剑,屏息凝神,月光下,四五个黑衣蒙面人堵住了巷口,手持利刃,眼神冰冷。
没有废话,黑衣人一拥而上。
刀剑相交,溅起火星。
裴舟遥剑法精妙,但以一敌多,左臂不便,顷刻间便落了下风,臂上、腿上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
他咬牙苦撑,心中却渐沉:今日恐怕难以脱身,只盼胡三能逃出去,证据……
就在一把刀狠狠劈向他面门,他勉力格开,另一柄剑已悄无声息刺向他后心要害的刹那——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矮墙翻入,合身撞在持剑黑衣人身上!
“安宁?!”裴舟遥瞳孔骤缩,惊骇失声。
来人正是顾安宁!她不知如何寻来,此刻鬓发散乱,手中竟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夺来的短刀,虽毫无章法,却拼死挡在裴舟遥身前,对着黑衣人厉声道:“你们好大胆子!可知我们是谁!”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突然冒出个女子,动作一顿,为首者眼神一狠:“一并杀了,干净!”
刀光再起。
顾安宁哪里是这些杀手的对手,一个照面,短刀便被击飞,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踉跄后退。
裴舟遥爆发出全部潜力,剑光暴涨,逼退身前两人,一把将摇摇欲坠的顾安宁护在身后,自己却将后背空门完全暴露。
“走,别管我……”顾安宁忍痛推他,声音发颤。
“闭嘴!”裴舟遥头一次对她如此严厉低吼,手中剑舞得密不透风,却已是强弩之末。
一柄刀突破防御,直刺他胸口!
就在这时,墙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箫声!
一道灰影掠下,剑光如雪,叮叮当当数声,竟将攻向裴舟遥和顾安宁的兵刃尽数荡开!来人剑法高超,身形飘忽,转眼间与几名黑衣人斗在一处,竟不落下风。
来人一袭灰衣,身形挺拔,剑眉星目,正是数日前裴舟遥在调查盐案时偶然遇见的江湖奇人——箫剑。
那日裴舟遥为追查一条线索,独自前往扬州城西的旧书市,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摊歇脚时,注意到邻座这位气质特别的年轻人。
两人因对一本前朝盐法古籍的见解不谋而合,简短交谈了几句。
箫剑言谈间对盐政积弊、民生多艰颇有洞见,且似乎也在暗中查访什么,但言辞谨慎,未露身份。
裴舟遥直觉此人非同一般,却因时机敏感未敢深交,只互通了姓名,没想到今夜竟在此危急关头出现!
“箫剑?!”裴舟遥惊呼。
“带她走!东南,第三条巷,有马车!”箫剑头也不回,剑势连绵,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对裴舟遥疾声道。
裴舟遥不及多想,揽住顾安宁的腰,强提一口气,借力跃上矮墙,朝着箫剑所指方向拼命奔去。
身后打斗声迅速远去。
果然在第三条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等候,车夫是个沉默的老者,见他们来,立刻打开车门。
二人跌入车厢,马车立刻疾驰起来,七拐八绕,专走僻静小巷,许久才在一处僻静的民宅后门停下。
车内,顾安宁肩头鲜血已浸透衣衫,脸色惨白,却急着查看裴舟遥的伤势:“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裴舟遥左臂旧伤崩裂,身上多处刀伤流血,但都未及要害。
他紧紧抓着顾安宁未受伤的手臂,眼中翻涌着后怕、怒火,以及某种濒临失控的情绪:“你……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谁让你来的!你怎么找到那里的!”他气息不稳,不知是伤是怒。
“我见你深夜独自出去,神色不对,放心不下,悄悄跟了一段,后来跟丢了,是之前你联络的那位眼线,察觉不对,冒险给我递了消息,说了大概方位……”
顾安宁声音虚弱,却执拗地看着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裴舟遥,你若死了,我……”她的话没说完,泪水却猝不及防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
看到她眼泪的瞬间,裴舟遥所有强撑的坚硬外壳轰然碎裂。
他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身躯微微颤抖。
“顾安宁,你真是……你真是……”他语无伦次,满腔的斥责、后怕、庆幸,最终化成了深深嵌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豁然明朗的痛楚。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什么兄妹,什么伪装,什么步步为营,在生死一线间全都灰飞烟灭。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比他自己的命还要紧。
顾安宁被他抱得生疼,却一动不动,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真实的恐惧,一直强撑的坚强也垮了下来,眼泪浸湿了他染血的衣襟。
在这异世孤独挣扎,彼此早已是唯一的依靠和光亮。
若他没了,她所做一切,又有何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裴舟遥才稍稍松开她,但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目光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沙哑得厉害:“答应我,没有下次,任何事,都不值得你冒险。”
顾安宁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清了他眼中再无掩饰的情愫。
她轻轻点头,又摇头:“你也一样,裴舟遥,你若有事,我……”
“不会。”他打断她,用指腹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语气斩钉截铁,“我们都不会有事,账册拿到了,胡三……但愿箫剑能救下他。”
这时,车门被轻轻敲响,是那老车夫递进来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又无声退开。
两人这才惊醒,忙互相处理伤口。
……
次日,扬州行宫内气氛肃杀。
昨夜河神庙附近发生命案,发现几具黑衣人尸体,疑似江湖仇杀,但失踪的账房先生胡三始终没有消息,生死不明。
盐商江春告病,未曾露面。
乾隆似乎也察觉了什么,召见傅恒密谈良久。
裴舟遥将昨夜险死还生得来的账册抄本,与自己多日来查证的其他线索,精心整理、摘要,形成一份条理清晰、证据链相对完整的密奏。
他没有直接面呈,而是选择了最稳妥的渠道——通过绝对忠诚且深得帝心的福伦大学士,在极为隐秘的情况下,转呈御前。
三日后,御舟书房。
乾隆独自一人,对着那份密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窗外秋风呼啸,卷落枯叶。
吴书来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以及皇帝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好……好一个两淮盐政!好一个漕运衙门!好一群国之蛀虫!”
密奏中呈现的贪腐网络之庞大、牵扯人员之关键、侵蚀国本之严重,令这位盛世帝王脊背发寒,怒不可遏。
更让他心惊的是,其中隐约指向的京中保护伞,能量之大,可能动摇朝局。
良久,乾隆深吸一口气,压下震怒,恢复帝王的冷静。
他铺开纸,亲自写下数道密旨,用印,唤入傅恒。
“傅恒,你亲自去办,这几道旨意,分别送达……”他低声吩咐。
一场围绕盐政漕运巨案的秘密调查,在皇帝的最高授权下,悄然启动。
而扬州,乃至京城的相关势力,仿佛嗅到了风暴来临前的气息,开始躁动不安。
皇后似乎也听到了风声。
坤宁宫那边,对漱芳斋的关切突然又频繁起来,几次偶遇紫薇和小燕子,言语间旁敲侧击,打听裴舟遥、顾安宁的近况,以及皇上近日心情。
顾安宁与紫薇小心应对,滴水不漏。
南巡结束,御驾启程返京。
回銮的队伍依旧浩荡,但核心圈层内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乾隆在御辇中时常沉默,目光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