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观潮遇刺的风波,在乾隆的严旨督办下,杭州地方与傅恒等人日夜侦缉,抓了几个外围的死士,但真正的幕后主使线索却似断在了江水里,一时间难有突破。
御驾在杭州又多停留了几日,待裴舟遥伤势稍稳,便继续启程,沿运河缓缓北上。
这几日,乾隆明显沉默了许多。
朝会时,他听着地方官奏报“岁稔民安”“河清海晏”,不再像从前那般欣然颔首,眼中时常掠过一丝深思。
顾安宁臂上的伤已结痂,她注意到皇上不时会召见沿途州县的低阶官员,甚至是一些地方耆老,问的尽是米价、工钱、河工、赋税等琐碎民生。
这日午后,御舟停靠嘉兴府一处码头补给。
乾隆换了常服,只带着吴书来和两名便装侍卫,竟信步下了船,沿着河岸的土路慢慢走着。
裴舟遥左臂还吊着夹板,见状与顾安宁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默契地隔了一段距离,默默跟了上去。
运河边,杨柳依依,几个老农正坐在田埂上歇晌,抽着旱烟。
乾隆走过去,和气地问:“老丈,今年春庄稼长势可好?”
老农们见来人衣着体面,气度不凡,虽不知是谁,也忙起身,含糊道:“还成,还成。”
“去岁秋水大,听说冲垮了些圩子,今年可都修好了?”乾隆又问。
一个黑瘦的老农叹了口气:“修是修了,可哪修得结实?官府拨的那点工料钱,经过几道手,到村里也就够买些毛竹、草包胡乱堵上,开春化冻,又塌了几处,这不,眼看梅雨又要来了,心里头慌啊。”
另一个老农接口道:“光是修堤也就罢了,去年淹了田,虽说朝廷免了粮,可人吃马嚼,借了东家三斗粮,到今年秋后就得还五斗,利滚利,这日子……”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乾隆眉头紧锁:“朝廷不是严令,民间借贷,利不过三分?怎会有五斗之息?”
老农苦笑:“老爷是明白人,可咱们小民哪懂那些文书契约?画押时说得好好的是三分,可到时算起来,什么脚钱,保管费,折耗,名堂多了去,可不就变成五斗、六斗了?不借?当时就得饿死,借了,也不过是晚死几天。”
乾隆默然,目光扫过田里稀疏的秧苗,和远处隐约可见的、修补痕迹明显的河堤。
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背影有些沉重。
回到御舟,乾隆立即召嘉兴知府问话,问及去年水患赈济、河工款项、民间借贷诸事。
知府满口“皇恩浩荡”“百姓感念”,说得滴水不漏。
乾隆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最终挥退了知府。
傍晚,乾隆独自在舱内用膳,忽命吴书来:“去请裴舟遥和顾安宁过来。”
二人来到御前,乾隆已用完膳,正对着窗外暮色出神。
他示意二人坐下,开门见山:“今日朕在岸上所见所闻,你二人当时也在近旁,想必也听到了,你们说说,那老农所言,是实情,还是夸大其词?”
裴舟遥与顾安宁对视一眼。顾安宁轻声道:“皇上,民女以为,那老农言辞朴拙,并无文饰,且提及脚钱,折耗等细目,不像凭空捏造,民女幼时在江南,亦曾听闻类似之事。”
裴舟遥接口:“皇上,草民以为,此事恐非嘉兴一地之特例,水利不修,则水旱频仍,小民抗灾之力本弱,遇灾则不得不借贷,而民间高利贷盘剥之弊,历代难除,盖因小民无他路可走,而放贷者往往与地方胥吏、豪绅关联,法令难以深入乡里,此乃连环之困。”
乾隆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依你之见,当如何解此连环困局?”
“草民浅见,”裴舟遥斟酌道,“治标需治本,首要仍在水利,然河工款项,需有确保直达工地的法子,减少层层克扣,或可试行官督民办,划定工段,招募灾民或闲散劳力,按完成土方、工时,由官府派员现场核发钱粮,减少中间环节。”
乾隆沉吟:“此法……倒有几分前朝一条鞭役法折银的影子,但更重实效,然则,钱粮从何而来?国库亦非无穷。”
顾安宁柔声道:“皇上,民女斗胆,或可从节流与开源两处想,节流者,便是兄长所言,确保朝廷恩泽不被中饱,开源者……或许,不只在田赋。”
“哦?”乾隆看向她。
“民女沿途见运河沿岸,市镇繁庶,商贾云集。朝廷若能规范市集,统一度量,惩处奸商霸市,使买卖公平,则商税或可成为一项稳定财源。”
“再者,如苏州织造改进织机、花样,丝绸质优价好,行销四海,利税皆增。若能将此道推而广之,鼓励各地发展特色物产,精细加工,则民富,国库亦丰。”
“民富,则抗灾之力强,国库丰,则兴修水利、赈济灾荒更有余力,此或可成一良性循环。”顾安宁说得不急不缓,将现代一些经济理念,用最朴素的语言包裹起来。
乾隆眼中精光闪动:“规范市集,发展物产……此言,朕在苏州时,听裴舟遥论及织造,亦有类似之意。看来你二人所见略同。”
他顿了顿,长长一叹,“朕自登基以来,自问勤政,唯恐辜负皇考重托,黎民期望。然今日方知,奏章之上的天下太平,与田埂老农口中的晚死几天,相去何其之远!若非此次南巡亲见亲闻,若非你二人敢于直言……”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舱内一时寂静。
“你们的话,朕会仔细思量。”乾隆最终道,“裴舟遥,你伤好后,将今日所言,连同苏州织造、漕运盐务诸事,一并细细写个条陈上来,不必拘泥格式,但要实在。”
“顾安宁,你心思细腻,能见微知著,日后在朕面前,在紫薇、小燕子面前,但有所见所思,皆可直陈。”
“是,草民遵旨。”二人齐声应道。
退出御舱,夜幕已降。
运河上渔火点点,与天上星辉交映。
顾安宁扶着左臂受伤的裴舟遥,缓缓走回自己的船舱。
“今日之言,会不会太过了?”顾安宁低声问。
裴舟遥摇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温和:“不过。皇上是明君,心中自有沟壑,我们只是替他递了一把铲子,至于如何开挖,挖多深,在他,倒是你,”他侧头看她,月光下轮廓柔和,“……说得好。”
顾安宁微赧:“我不过是把记得的一些道理,换个说法。”
“就是这换个说法的功夫,最见心思。”裴舟遥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深邃,“安宁,谢谢你。”
顾安宁一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日在钱塘江边,先看到了危险。”裴舟遥的声音很低,“也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曾经受伤、如今已无大碍的手臂上,又很快移开,但那一瞥中的关切与未尽之意,却沉甸甸地落在顾安宁心上。
晚风拂过,带来水汽和青草的气息。
顾安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轻声道:“你也要快些好起来。”
“嗯。”裴舟遥应了一声,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肩立在船舷边,望着流淌的河水与无边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