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离开苏州，沿运河南下，不日便抵达杭州府。
正值春末夏初，西湖烟波浩渺，苏堤春晓，断桥残雪虽已过时，但湖光山色依旧醉人，杭州知府早已率众在码头迎驾，将行在设于孤山脚下的皇家园林之中。
为迎圣驾，也为彰显地方文治之功，杭州知府与浙江学政商议，三日后在西湖边的“平湖秋月”举办一场盛大的诗画雅集，邀杭州名士、致仕官员、书画大家作陪，请皇上与阿哥们品鉴。
消息传出，杭州文坛为之轰动。
这可是在天子面前展露才学、博取功名的绝佳机会，无数人摩拳擦掌，精心准备。
这日午后，顾安宁陪紫薇、小燕子在行在花园中散步。
永琪和尔康跟在稍后，低声交谈着近日杭州官员的拜会情况，一名看似园丁的老仆，在修剪花枝时，趁人不备，将一个小纸团弹到了顾安宁脚边。
顾安宁脚步微顿，自然地俯身装作整理裙摆，迅速将纸团拢入袖中。
回到住处，她屏退左右，展开纸团，上面是裴舟遥熟悉的笔迹，只有八字：“诗画有诈，慎辨真伪，忌谈边事。”
她心下一凛，将纸团在灯上点燃。
裴舟遥的消息来自这几日在杭州商界的暗中查访，他在与几位杭州绸缎商、茶商往来时，无意中听闻，有京中贵人提前派人至杭州，重金搜罗某些“特别”的古画，并接触了几位以仿古作伪闻名的画师。
结合盐政线索中隐约指向的京中势力，裴舟遥立刻警觉，诗画会恐生事端。
三日后的“平湖秋月”，高朋满座，墨香四溢。
乾隆端坐主位，兴致颇高，浙江官员、地方名流依次上前，献上诗作或书画，请皇上品评，其中不乏佳作，乾隆频频点头，时有赏赐。
轮到一位姓蒋的致仕知府献画，他展开一幅绢本设色的《秋山行旅图》，自称是元代大家黄公望早年真迹，笔墨苍润，气韵生动。
“此乃老朽家传之宝，今日得见天颜，特献予皇上赏鉴。”
乾隆对书画颇有造诣，细看之下，微微颔首：“笔意遒劲，墨法浑厚，确有名家气象，蒋公有心了。”
在场几位老翰林也纷纷附和赞叹，然而，坐在稍远位置的裴舟遥，却微微蹙起了眉。
他于书画鉴赏并非专精，但他观察力极强，且曾为经营生意，对各类物料、纸张年代有过研究。
他隐约觉得，那画绢的质地和氧化程度，与所述年代略有出入，且画上某处山石皴法，略显板滞，不似黄公望一贯的洒脱，但距离较远，他无法确定。
这时，坐于女眷席的顾安宁，也凝神细看那画。
她对黄公望的画风不算陌生，穿越前曾在博物馆见过《富春山居图》的影印本，对其笔墨特点有印象。
眼前这幅，乍看神似，但一些细节处的处理，尤其是人物衣纹和远树点苔，用笔略显犹豫琐碎，少了一份浑然天成的大气。
更让她起疑的是，这幅“元代”古画，保存得未免太好了些，绢色虽旧，但破损、虫蛀等自然痕迹极少，颇不自然。
乾隆似乎也有所感，并未立刻下定论，而是对随行的翰林院侍读学士道：“李爱卿，你也来看看。”
李学士上前仔细观摩片刻，抚须沉吟：“皇上，此画笔精墨妙，然……臣于黄公望真迹曾有幸在故辅臣高士奇府中见过数幅，其笔力之透纸背、意境之苍茫，似更胜一筹，此画……神韵稍欠，或有可能是明人高手摹本。”
蒋知府脸色微变，强笑道：“李大人眼力过人，然此画确是祖上所传，或有保管不当，神采稍损，亦未可知。”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若定其为赝品，献画官员难免尴尬，若认其为真，又有欺君之嫌。
乾隆不置可否，目光扫过众人。
顾安宁忽然轻声对身旁的紫薇道：“黄公望作画，常以草篆之法入画，笔迹疏朗，此画山石皴法却略显细密拘谨，且元代绘画多用麻纸或粗绢，质地应更古朴，这幅绢似乎过于细密匀净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厅堂中，靠近女眷席的几位官员和内侍隐约可闻。
乾隆耳力极佳，自然也听到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由多看了顾安宁一眼，他并未点破，只淡淡道：“书画鉴赏，本难定论，蒋公美意，朕心领了。此画暂且收下，容后再细品。赏蒋公缎两匹，湖笔十管。”
既未说真，也未说假，赏赐给了台阶，此事便算揭过。
蒋知府松了口气，额角却已见汗，谢恩退下。
裴舟遥远远与顾安宁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方才顾安宁那几句点评，时机、分寸拿捏得极好，既点了疑点，又未咄咄逼人，解了御前尴尬。
更重要的是，这证实了裴舟遥的预警——确实有人想在书画上做文章。这蒋知府，若非被人利用，便是同谋之一。
接下来，又有一位姓钱的粮道官员献上一幅《边关雪猎图》，画的是雪地狩猎场景，人物骏马，气势雄壮。
钱粮道介绍道：“此画描绘我八旗子弟于塞外围猎，彰显英武，仰慕天朝兵威之盛。”
乾隆见了，初时颔首，但细看画面，眉头渐渐皱起。
画中狩猎地点，背景山峦形制，隐约有几分准噶尔部故地的特征，而画中一骑射手弯弓搭箭的姿态，竟与不久前因罪被诛的某位叛将的惯常形象有几分相似！
这题材在此时献上，极为敏感。
乾隆脸色沉了下来，钱粮道犹自不觉，还在侃侃而谈狩猎场面如何壮观。
在场一些敏锐的官员已察觉气氛不对，暗暗为这钱粮道捏了把汗，永琪和尔康也皱起眉头，这画献得实在不巧。
裴舟遥凝神看画，忽然注意到画中一处细节：猎手腰间所佩箭囊的纹饰，似乎并非清军制式，反而与某些记载中前明的样式有隐约相似。
这若是有人故意为之，其心可诛！
顾安宁也看出了问题，她对历史细节不如裴舟遥熟悉，但她对构图和意象敏感。
这画将狩猎场景置于一种苍凉甚至略带悲壮的雪原背景中，与通常彰显武功祥和的“狩猎图”基调不符，反而隐隐传递出一种不祥的肃杀之感。
她想起裴舟遥纸条上“忌谈边事”的提醒，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乾隆即将发作之际，顾安宁忽然轻轻“咦”了一声，对紫薇道：“这画上的雪，用粉好生厚重，看起来倒像是刚下的大雪。”
“可狩猎通常在秋狝，这景致倒是别致，像是把冬猎和秋狝合在一处了。这画师怕是没真见过关外狩猎吧？”
她这话看似天真，点出的却是画面不合常理之处——季节错位。
更重要的是，她将可能的政治隐喻，轻巧地转化为“画师见识不足”“艺术处理失当”，瞬间降低了画的敏感性。
乾隆闻言，再次看向那画，怒气稍歇。
他久居深宫，但并非不知底下人的伎俩。
这画出现的时机、题材、甚至可能隐含的细节，都太过巧合。
是这钱粮道愚蠢昏聩，无意中触了霉头？还是……有人想借他之手，传递什么讯息，或许想让自己在杭州官绅面前失态动怒？
“顾姑娘倒是细心。”乾隆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钱爱卿，你这画，从何得来？”
钱粮道此刻也觉出不对，冷汗涔涔：“回、回皇上，是、是臣在本地一处古玩店中购得，觉得画艺精湛，又有威武之气，故、故……”
“古玩店？”乾隆不置可否，对随侍太监道，“将此画也收起来。钱爱卿，你一片忠心，朕知道了。退下吧。”
钱粮道如蒙大赦，瘫软地谢恩退下，后背官服已被冷汗湿透。
经此两番，诗画会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后续献上的作品，乾隆只是略看几眼，便赏赐了事，兴致明显淡了。
原本可能出现的“特别”诗画，也再未出现——计划显然已被打乱。
雅集草草结束。
回行在的路上，乾隆特意召顾安宁至御辇旁，温言道：“安宁今日于书画，倒是颇有见地。”
顾安宁恭谨答道：“皇上谬赞。民女不过幼时随家父见过些字画，记得些皮毛，今日斗胆妄言，还请皇上恕罪。”
乾隆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想起她方才两次于关键时刻，以看似无意的话语化解尴尬，那份敏锐与急智，绝非“见过些皮毛”那么简单。
又想起她与裴舟遥兄妹一路的表现，心中对他们的评价，不由得又添了几分深意。
这对“兄妹”，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需要的地方，解决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
“何罪之有。”乾隆摆摆手，“你很好。回去歇着吧。”
“谢皇上。”顾安宁行礼退下。
回到住处，裴舟遥已在等候，见她安然归来，松了口气。“今日多亏你了。”他低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关切与赞赏。
“是你提醒得及时。”顾安宁微笑，将御前对答简单说了，“只是，经过今日，我们怕是要更惹眼了，那背后之人，接连失手，不知会如何反应。”
裴舟遥点头，神色凝重：“蒋知府和钱粮道，恐怕都是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黑手，藏在更深处。”
“他们今日目标，未必是直接陷害谁，更可能是想试探，或者制造事端，扰乱南巡，甚至……让皇上对江南官场、乃至对随行的我们产生疑心。”
他顿了顿，“而且，我怀疑今日之事，与盐政线索，或有关联。阻挠清查盐务，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主持或支持清查的人失宠、或陷入麻烦。”
顾安宁心领神会：“所以，他们可能一计不成，再生二计，我们需更加小心。”
“嗯。”裴舟遥看着她，犹豫片刻，低声道，“安宁，此事凶险，你……务必保护好自己。紫薇和小燕子身边，如今也未必绝对安全。”
她轻轻点头，声音坚定：“我明白，你也是，我们……都要平安。”
夜色渐深，西湖的波光在窗外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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