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认祖归宗,册封明珠格格,小燕子虽保留封号但自知有愧,在宫中着实安分了好一阵子。
距上次南巡中断已过半年,这日朝会,乾隆忽然旧事重提。
“去年南巡,因故中辍,朕心常以为憾。”乾隆端坐龙椅,目光扫过群臣,“河工漕运,关系国本,江南民情,朕亦时时挂怀,今春和景明,朕决意再启南巡,续完未竟之事。”
话音刚落,朝堂上便起了低议。
几位老臣出列劝阻,所言无非是“劳师动众”“耗费国帑”云云,
福伦见状,出列躬身:“皇上圣明,南巡察访,乃天子勤政爱民之本,去岁济南之事已明,明珠格格既归宗室,正宜借此次南巡,返乡祭母,以全孝道,亦显天家恩慈。”
这话说得巧妙,既堵了他人之口,又将南巡与紫薇尽孝联系起来。
乾隆微微颔首,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对夏雨荷,他始终怀有一份愧疚,对紫薇,他想要弥补这些年的缺失,带她回济南祭奠生母,是为人父该做的事。
更何况,他心中对那个烟雨江南,总有一份难以割舍的情结。
“朕意已决。”乾隆一锤定音,“此次南巡,循旧例,但规模从简,五阿哥、明珠格格、还珠格格随行,裴舟遥熟知江南经济,顾安宁陪伴格格有功,亦在随行之列。”
圣旨下达,六部又开始忙碌准备,有了前车之鉴,此次安保格外严密,随行人员也经过仔细筛查。
暮春三月,南巡队伍再次浩浩荡荡出京。
此次气氛与上次大不相同,紫薇正式册封,与小燕子同坐一辆华盖马车,二人经历生死,情谊愈深,顾安宁仍常伴她们左右,但如今更多是以姐妹、挚友的身份。
小燕子撩开车帘,看着窗外渐绿的田野,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又出来了!在宫里憋了这么久,我差点闷出病来!”
紫薇温柔地笑着,递给她一块桂花糕:“这回可要乖乖的,别再闯祸了。”
“知道啦知道啦!”小燕子嘟囔,凑到紫薇耳边悄声说,“不过皇阿玛这次肯再带我出来,是不是真的原谅我啦?”
顾安宁笑道:“皇上若未原谅,怎会保留你的封号,还许你同来?小燕子,皇上是真心疼你。”
小燕子眼眶微红,用力点头:“嗯!我小燕子发誓,以后一定好好孝顺皇阿玛,再也不骗他了!”
队伍经山东时,乾隆特意在济南府多停留了两日,他亲携紫薇至大明湖畔,命人在湖畔设祭。
乾隆站在不远处,看着紫薇纤细的背影在湖风中微微颤抖,看着她将那些他当年写给夏雨荷的信,一页页读罢,投入火中。
火光映着他复杂的表情,这位帝王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深切的哀伤与温柔。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看着。
祭奠完毕,紫薇来到乾隆面前,盈盈拜倒:“谢父皇成全女儿孝心。”
乾隆亲手扶起她,叹道:“是朕亏欠你们母女……日后,朕会好好补偿你。”
“皇阿玛不必如此。”紫薇泪中带笑,“娘若在天有灵,见皇阿玛如此待女儿,定会欣慰的。”
离开济南后,队伍继续南下。
这一次,没有阴谋,没有猜忌,旅途格外顺畅。
乾隆心情甚佳,常召儿女们说话,对紫薇更是呵护备至,赏赐不断,小燕子也收敛性子,乖巧不少,常逗得乾隆开怀大笑。
父女三人的关系,在这段旅程中悄然修复、升温。
四月,御驾抵达江南重镇——苏州府。
一入苏州地界,景象便大不相同,河道纵横,舟楫往来,市井繁华,人烟阜盛,正值春日,桃红柳绿,小桥流水,一派婉约风光。
苏州织造衙门早已接到旨意,全员出动,将皇帝行在安排得妥妥当当。
苏州织造海保,是内务府出身,精明干练,深知皇帝此次南巡对江南织造业的重视。
这日,乾隆在行在召见苏州官员及当地商贾士绅,询问地方民情、商贸生计,裴舟遥因“熟悉经济”,也被特旨列席。
议事堂内,乾隆问起苏州丝绸产销情形。
海保躬身答道:“回皇上,苏杭丝绸甲于天下,岁织绫绢纱罗数以十万计,行销四海,然近年粤省、闽省织业渐起,海外西洋呢绒亦多有输入,竞争日剧,且本地织户仍多用旧式织机,工效不及新式,花样翻新亦显迟滞。”
一位当地绸缎庄的大东家也大着胆子补充:“皇上明鉴,小人等虽竭力经营,然织机昂贵,小户难以更新,花样设计,多赖画师手绘,传播缓慢,易被仿冒,且各坊标准不一,品质参差,影响声誉。”
乾隆沉吟,看向裴舟遥:“裴舟遥,你曾在江南经营,有何见解?”
裴舟遥从容出列,拱手道:“皇上,草民确有些浅见,方才海大人与这位东家所言,切中要害,苏丝之名,贵在精益,改进之法,或可从三处着手。”
他顿了顿,见乾隆颔首,继续道:“其一,改良织机,草民在海外游历时,曾见泰西有飞梭之器,可提高织布速度;其织机结构,亦有可借鉴处。”
“不必全盘照搬,可择其利我者,由织造衙门召集巧匠,试制改良,成功后推广民间,可由衙门贷给织户,分期偿还,如此不伤民力。”
“其二,统一标准,可请织造衙门制定丝绸品级、尺寸、重量之标准,发给各坊依样织造,合格者钤印为凭。”
“如此,买卖双方皆有据可依,优质优价,劣者难存,可促行业整体提升。”
“其三,花样创新与传播。”裴舟遥目光扫过在场几位大织户,“可效法京师琉璃厂画稿市之例,在苏州设花样局,广聘画师,设计新样。”
“花样皆登记在册,许织户购买使用权,如此,画师得利,必踊跃创新,织户得新样,可抢先市,仿冒抄袭之风,亦可遏制,更可定期评选佳样,由衙门奖掖,则新风蔚然。”
他一番话,条理清晰,在场几位大织户听得眼睛发亮,海保也频频点头。
乾隆龙颜大悦:“好!句句在理,切中实务!海保!”
“奴才在!”
“裴舟遥所言,你细细记下,与当地行会、织户商议,拟个条陈上来,若果真可行,便在苏州先试,有效再推及杭州、江宁。”
“奴才遵旨!”海保连忙应下,看向裴舟遥的目光已大不相同,充满赞赏与钦佩。
议事毕,海保特意留住裴舟遥,深施一礼:“裴先生高才!今日一席话,令海某茅塞顿开,不知先生可否拨冗,至敝衙详谈?关于那新式织机,海某还有些疑问……”
裴舟遥谦逊还礼:“大人过奖。草民定当知无不言。”
此后数日,裴舟遥忙碌起来。
他不仅与海保及织造衙门的工匠反复商讨织机改良细节,绘制草图,更受邀走访了几家大型织坊,实地察看生产流程,与老师傅交流,提出了许多改进工序、节省物料的具体建议。
他还牵线搭桥,将自己在京师认识的一位善于绘制西洋花卉、几何图案的画师推荐给海保,充实花样局的创作力量。
裴舟遥的务实、专业和毫无保留,很快赢得了苏州织造衙门和当地实力织户的尊重。
海保甚至私下对乾隆感慨:“皇上,裴先生实乃经世之才!若能留他在江南督办织务,必有大成!”
乾隆但笑不语,心中对裴舟遥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女眷这边,则是另一番轻松景象。
乾隆特许紫薇、小燕子在侍卫保护下游览苏州,顾安宁自然陪同,尔康、永琪也常随行保护。
她们乘着画舫,穿行于水巷之中,看两岸白墙黛瓦,枕河人家,时有吴歌隐隐传来。
逛拙政园、狮子林,惊叹于园林之精巧。
观前街、山塘街,品尝地道的苏式糕点、松鼠鳜鱼、碧螺虾仁。
小燕子对什么都好奇,看见绣娘在绷子上飞针走线绣出栩栩如生的双面绣,惊叹不已,听说评弹,非要进去听一段,虽然听不懂吴侬软语,但也被那婉转的曲调吸引。
紫薇则更爱静,常在一处美景前驻足良久,或与顾安宁探讨园林的造景意境,或在茶肆听文人墨客闲谈,感受这浓郁的文化气息。
一日,她们参观一家有名的绣庄。
庄主知晓是京里来的贵人,格外殷勤,展示许多珍藏绣品。
顾安宁看到一幅以西洋光影技法绣制的肖像,十分逼真,便与庄中绣娘探讨起针法。
她将现代一些关于色彩、透视的粗浅知识,以“偶得奇想”的方式说出,竟让几位老绣娘大为触动,拉着她讨论许久。
紫薇在一旁看着顾安宁与民间手艺人自如交谈、彼此启发的样子,眼中满是欣赏与温暖,她低声对小燕子说:“你看安宁,到哪里都能发光,都能与人相得,有她在,真好。”
小燕子重重点头:“那当然!安宁最厉害了!没有她,我们不知道要闯多少祸呢!”
夕阳西下,众人尽兴而归。
马车上,小燕子靠着紫薇昏昏欲睡,紫薇与顾安宁低声聊着日间见闻。
紫薇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轻声道,“娘生前常说江南好,如今我算是亲眼见到了,若她也能看到该多好……”
顾安宁握住她的手:“夏夫人一定看到了,她现在,一定很为你高兴。”
紫薇微笑,眼中泪光闪动。
行宫中,乾隆听吴书来禀报今日格格们的行程,得知她们玩得开心,裴舟遥在织造衙门也备受推崇,不由满意地捋须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