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缘

小燕子在前头蹦蹦跳跳地引路，红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时不时回头，生怕顾安宁和裴舟遥跟丢了，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热情。

“顾姐姐，裴公子，这边走！小心点儿，这地儿有时候有牲口经过，留神脚下！”小燕子嗓门清亮，一边灵活地避开行人车辆，一边熟门熟路地介绍着，“穿过这条街，再往那个胡同里一拐，就到我们那儿了！虽然比不上那些高门大院，可热闹着呢！”

顾安宁快步跟在她身侧，脸上带着新奇的笑意，打量着四周。

这京师南城的街巷比刚才的主街狭窄了许多，两旁是低矮的民居院落，墙壁斑驳，露出里头的土坯或青砖。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生活气息——炊烟味、晾晒的咸菜味，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喧哗声。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尖叫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差点撞到顾安宁，被裴舟遥不着痕迹地拉了一把，避开了。

“谢谢。”顾安宁低声道，抬眼对上裴舟遥的目光，他微微摇头，示意无事，眼神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巷子的结构和来往的人。

“没事吧顾姐姐？”小燕子也注意到了，凑过来关切地问，然后冲着跑远的孩子背影挥了挥拳头，“这帮皮猴子，没个消停！回头让柳青说说他们！”

“不碍事，孩子们活泼才好。”顾安宁笑道，顺势接话，“柳青是和你住在一起的伙伴吗？”

“对呀！”小燕子立刻打开了话匣子，“柳青、柳红，我们就像一家人似的！柳青人可好了，有力气，也稳重，就是有时候啰嗦了点，老嫌我毛手毛脚，柳红心思细，会照顾人。我们那儿还住了好几个朋友，都是挺好的实在人！”

她说着，语气里满是依赖和亲近。

裴舟遥安静地跟在后面，听着小燕子叽叽喳喳的话语，眼神微动。

这小燕子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

这大杂院倒是个不错的起点，既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又能较快地融入这京师底层，方便获取市井消息。

“听小燕子姑娘这么说，你们那儿一定很热闹。”顾安宁应和着，语气真诚，“我和舟遥初来乍到，能认识新朋友，真是再好不过了。”

“那是自然！”小燕子一拍胸脯，很是自豪，“到了这儿就是朋友！别看我们院子不大，但大家互相帮衬，日子过得可有滋味了！比那……比有些地方自在多了！”她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拐了个弯，脸上闪过一丝别扭。

顾安宁和裴舟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看来，这小燕子对宫里的生活，并非全然适应和喜欢，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

说着话，三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胡同，走到一扇略显破旧的木门前，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劈柴的“梆梆”声和一个女子轻声哼唱小调的声音。

“到啦到啦！”小燕子兴奋地推开门，扯着嗓子朝里面喊：“柳青柳红快出来！我带了新朋友回来！”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扫得还算干净。

角落里堆着柴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旧的衣服。

一个穿着蓝色碎花布裙、身形苗条的姑娘正坐在小凳上摘菜，闻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柳红。

另一个穿着短褂、身材结实的青年则放下手中的斧头，擦了把汗，看了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是柳青。

“小燕子，你这又是从哪儿疯跑回来了？”柳青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但更多的是关切，目光随即落在小燕子身后的顾安宁和裴舟遥身上，露出一丝警惕和探究。

柳红也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打量来客，眼神柔和些，但同样带着疑问。

小燕子浑然不觉，兴高采烈地介绍：“柳青，柳红，这位是顾安宁顾姐姐，这位是裴舟遥裴公子！他们是从江南来的！刚才在街上，多亏了顾姐姐和裴公子帮我解围呢！”

她把刚才街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差点溜走和被摊主揪住的不太光彩的细节。

柳青和柳红听完，脸色缓和了不少。

柳青走上前，对顾安宁和裴舟遥抱拳一礼：“多谢二位仗义出手，帮了小燕子，小燕子她性子急，有时候是容易惹点小麻烦。快请进屋里坐吧。”

裴舟遥拱手还礼，语气平和：“柳青兄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在下裴舟遥，这位是顾安宁，我们二人从江南来，初到宝地，人生地不熟，冒昧打扰了。”

他姿态从容，言语得体，既表明了来历，又表达了适度的谦逊。

顾安宁也笑着对柳红点了点头：“打扰柳红姐姐了。”

“快别这么说，远来是客，快请进。”柳红热情地招呼着，引着他们往正屋走，又对小燕子说，“去，把那壶凉茶拿来，再拿些瓜子花生。”

正屋陈设简单，桌椅都有些年头了，但擦拭得很干净。

几人落座，小燕子手脚麻利地端来茶水和干果，挨着顾安宁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顾姐姐，你们从江南来？江南是不是特别漂亮？听说到处都是小桥流水，房子都建在水边上？”

顾安宁看着小燕子充满好奇的脸，心里觉得亲切，便顺着她的话说：“是啊，江南水多，船也多，尤其是春天，桃花开了，柳树绿了，坐在乌篷船里，听着摇橹的声音，看着两岸的风景，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她描述的正是经典的水乡景象，既真实又容易引起向往。

“哇！”小燕子惊叹一声，满脸憧憬，“真好！我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她随即又有些泄气，“可惜，规矩太多，怕是没机会了……”

柳红轻轻咳嗽了一声，递给她一个眼神，示意她注意言辞，小燕子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裴舟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对柳青说：“柳青兄，看这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诸位在此安居，想必也有些年头了吧？京师居，大不易，能得此安稳院落，很是难得。”

柳青见裴舟遥谈吐不俗，语气也真诚，便答道：“是啊，祖上留下的老院子了，我们在这儿住了十几年，街坊邻居都熟，勉强糊口罢了，比不得江南富庶。裴公子是做生意的？不知是经营哪一行当？”

裴舟遥放下茶杯，从容应答：“家中世代做些丝绸生意，小本经营，这次来京师，也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开拓一下眼界。”他这话半真半假，丝绸商人的身份是现成的掩护，也符合他从江南来的设定。

“丝绸好啊！”小燕子又忍不住插嘴，“宫……我是说，好东西谁都喜欢！”

柳青瞪了她一眼，才对裴舟遥说：“京师确是繁华之地，机会也多，不过，这天子脚下，各方关系盘根错节，做生意也不容易。裴公子初来，凡事还需多加小心。”

“多谢柳青兄提点。”裴舟遥颔首，语气诚恳，“正要请教，这京师地面，有哪些需要特别注意的规矩，或者，有哪些地方消息比较灵通？我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生怕不小心犯了忌讳。”

柳青见裴舟遥虚心请教，态度也好，便多了几分谈兴，简单说了些市井规矩，比如哪些地方不能轻易招惹，哪些衙门的人需要打点等等。

裴舟遥听得认真，不时提问，显得极为受教。

顾安宁则主要和柳红、小燕子聊天。

柳红性子温和，问了些江南的风土人情，顾安宁都笑着回答了，言语间既不炫耀，也不卑微，显得落落大方。

小燕子更是问题不断，从吃的到玩的，对江南充满了好奇，顾安宁耐心又好，说话有趣，很快就和柳红、小燕子打成了一片，笑声不断。

裴舟遥一边和柳青交谈，一边留意着顾安宁那边。

见她如此快就融入了环境，嘴角微微上扬，这正是他期望看到的，顾安宁的活泼和亲和力，是他们获取信息、建立关系的利器。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柳红起身道：“眼看就到晚饭时辰了，二位若是不嫌弃，就在这儿吃顿便饭吧？粗茶淡饭，别介意。”

小燕子立刻拍手：“好啊好啊！顾姐姐，裴公子，你们就留下吃饭嘛！柳红做饭可好吃了！”

顾安宁看向裴舟遥，用眼神询问，裴舟遥略一沉吟，便起身拱手道：“如此，就叨扰了，正好，初次登门，也不能空手。”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柳红，“一点小心意，是从江南带来的几样特色蜜饯，给姑娘和院里的孩子们尝尝鲜，不成敬意。”

他此举既周到，又不显得过分贵重，让人难以拒绝，柳红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这顿晚饭虽然简单，只是些家常菜蔬，配上馒头稀饭，但气氛却很融洽。

大杂院里其他几户人家的人也陆续回来，听说来了江南的客人，都好奇地过来打招呼，顾安宁和裴舟遥应对得体，很快就和院子里的人熟络起来。

饭后，又坐着说了会儿话，天色渐暗，顾安宁和裴舟遥便起身告辞。

小燕子依依不舍地拉着顾安宁的手：“顾姐姐，你们住在哪儿啊？明天我还去找你们玩好不好？”

裴舟遥接过话，答道：“我们暂时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小燕子姑娘若有空，欢迎来坐坐。”他报出的是一个常见的客栈名字，符合他们“初来乍到”的身份。

“好啊！我一定去！”小燕子高兴地说。

柳青和柳红将二人送到门口，柳青道：“二位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这儿找我们，街面上有什么事，我柳青多少还能说上几句话。”

“多谢柳青兄，柳红姑娘，今日多有打扰，告辞。”裴舟遥和顾安宁再次道谢，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胡同，回到稍微宽敞些的街道上，华灯初上，夜市开始热闹起来。

顾安宁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后的疲惫，更多的是满足：“这小燕子，果然和听说的一样，活泼，可爱，柳青柳红也都是实在人。”

裴舟遥走在她身侧，语气平静：“嗯，是个不错的开端。通过他们，我们能更快地了解这里的情况。不过……”他顿了顿，“小燕子心无城府是好事，但也容易惹祸，她提到宫里时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看来麻烦不小。”

“是啊，”顾安宁点点头，收起了笑容，“而且，我总觉得，柳青他们似乎也知道些什么，只是在刻意回避，这‘还珠格格’的水，看来不浅。”

“无妨，”裴舟遥目光看向远处皇城的方向，夜色中，那片巍峨的建筑群轮廓模糊，“既然来了，这水再深，也得蹚一蹚，先回客栈，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