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悦来客栈出来,顾安宁和裴舟遥顺着昨日的路,没费什么周折就又找到了那条熟悉的胡同。
阳光比昨日更烈了些,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小燕子那特有的大嗓门从院里飘出来,夹杂着柳红的劝解声。
院门虚掩着,顾安宁抬手敲了敲,里面小燕子的声音立刻响起:“谁呀?进来吧!”
推开木门,院子里的景象比傍晚时分看得更清楚些。
小燕子正叉着腰,对着一盆湿衣服发愁,柳红则在旁边井边打水,见状笑道:“让你慢点洗,瞧,溅一身水了吧?”
“柳红,我这不是想快点洗完嘛!”小燕子嘟着嘴,一抬头看见顾安宁和裴舟遥,立刻把衣服的事儿抛到了脑后,脸上笑开了花,“顾姐姐!裴公子!你们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柳红也直起身,用围裙擦着手,笑着招呼:“顾姑娘,裴公子,屋里坐,小燕子一听你们要来,一早就念叨。”
顾安宁走进院子,笑着说:“是我们叨扰了,小燕子,这是要洗衣裳?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不用!”小燕子连连摆手,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自己弄湿的衣襟,“我自个儿能行!就是笨手笨脚的。”她说着,赶紧把木盆往旁边挪了挪,“柳红,你先陪顾姐姐他们说说话,我马上就好!”
柳青这时也从旁边的厢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编了一半的竹筐,看到二人,点头打了个招呼:“来了。”比起昨日的客套,语气里多了些熟稔。
裴舟遥拱手道:“柳青兄,打扰了。”他目光扫过院子,看似随意,却将角落堆放的杂物、晾晒的谷物、以及柳青手上那扎实的编织手艺都看在眼里。
这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地方。
“快别在院里站着了,日头晒,屋里坐。”柳红热情地引着二人往正屋走,屋里陈设依旧简单,但白天光线好,更显整洁,柳红给二人倒了水,是晾凉的白开水。
顾安宁接过碗,道了谢,很自然地找了个话题:“柳红,你们这院子挺宽敞的,住了几户人家?”
“连我们一共三家。”柳红答道,“东厢房住着李奶奶和她孙子,西边那间是赵大哥夫妇,都是多年的老街坊了,互相有个照应。”
正说着,小燕子风风火火地端着洗好的衣服进来,准备晾到院里的绳子上,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柳红无奈地笑笑:“小燕子就没个消停时候。”
顾安宁看着小燕子忙碌的背影,笑道:“小燕子性子活泼,多好啊,热闹。”
柳青坐在门槛边,继续编着竹筐,闻言抬头看了小燕子一眼,嘴角似乎有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很快又敛去了,低头忙活,接了一句:“热闹是热闹,就是这性子……唉,也不知是福是祸。”
正在晾衣服的小燕子耳朵尖,立刻回头:“柳青,你说我什么坏话呢?我咋就祸啦?”
柳青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洗你的衣服去!我说什么了?我说你是有大福气的人,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小燕子得意地一扬下巴,又欢快地忙活去了。
柳红轻轻拍了一下柳青的胳膊,低声道:“你少说两句。”然后转向顾安宁和裴舟遥,脸上带着些许歉意,“我哥他就这样,不会说话,小燕子……心思单纯,我们就是怕她以后……吃亏。”
顾安宁脸上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微微一动。
柳青那句“是福是祸”和柳红这欲言又止的“怕她吃亏”,听起来可不像是在说寻常的邻里相处或者小姑娘的莽撞性格。
她端起碗,借着喝水的机会,飞快地瞥了裴舟遥一眼。
裴舟遥神色如常,正低头看着碗里的水,但顾安宁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默契,表示“收到,留意”。
这时,小燕子晾好了衣服,跑进屋来,脸蛋红扑扑的。
她拿起桌上的大蒲扇,给自己猛扇了几下,又凑到顾安宁身边:“顾姐姐,你们今天有空不?我知道胡同口有家豆汁儿铺,味道可正宗了!我请你们去尝尝?”
柳红忙说:“顾姑娘和裴公子是客,那豆汁儿味儿冲,别吓着客人。”
“豆汁儿好啊,”顾安宁笑着接口,“我早就听说京师豆汁儿是一绝,正想尝尝呢。不过,”她看向小燕子,“怎么能让你请客,该我们谢你昨天的款待才是。”
小燕子一听顾安宁有兴趣,更来劲了:“那有什么!我常去,老板都认识我!走走走,现在就去!”她说着就要拉顾安宁起来。
裴舟遥这时才放下水碗,温和地开口:“小燕子姑娘稍等,方才进来时,看到院门轴似乎有些涩响,转动不便,柳青兄若是不介意,我略懂些修缮,可以看看。”
柳青愣了一下,没想到裴舟遥会注意到这个,随即道:“哦,那个门轴是老毛病了,吱嘎响好些天了,也没顾上弄,怎好麻烦裴公子。”
“举手之劳。”裴舟遥站起身,“有工具的话,很快就好。安宁,你陪小燕子姑娘去走走也好,我修好门就来寻你们。”
顾安宁立刻明白了裴舟遥的用意。
他是想找个合理的借口留下来,和柳青单独相处,或许能探听到更深入的信息,她点点头:“好,那我和小燕子先去,柳青哥,工具放在哪儿?”
柳青见裴舟遥坚持,也不好再推辞,指了墙角一个旧木箱:“凿子榔头都在那儿,麻烦裴公子了。”
小燕子听说能去喝豆汁儿,早把修门的事抛在了脑后,拉着顾安宁就往外走:“顾姐姐,快走,去晚了该没位子了!”
看着小燕子和顾安宁出了门,柳红对裴舟遥道了谢,也转身去灶间忙活午饭了,院子里只剩下裴舟遥和柳青。
裴舟遥走到木箱旁,拿出工具,蹲在门边,仔细查看门轴。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紧不慢,一边检查,一边像是闲聊般开口:“柳青兄这手艺不错,”他指了指柳青手边的竹筐,“编得很扎实。”
柳青见裴舟遥动作熟练,不像是装样子,也放松了些,答道:“混口饭吃的手艺,比不上裴公子见多识广。”
“谋生不易,各有各的路子。”裴舟遥用榔头轻轻敲打着锈蚀的门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小燕子姑娘……性子天真烂漫,很是难得,只是,听柳红姑娘方才的意思,似乎有些担心她?”
柳青编着竹筐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裴公子是明白人。不瞒你说,小燕子心眼实,没那么多弯弯绕。以前在……在街头混日子,有我们看着,倒也还好,可现在……”
他压低了声音,眉头皱了起来,“她如今有了大造化,是……是有身份的人了,可这性子,在那高门大院里,怕是……唉,祸从口出啊!我们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裴舟遥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平和:“柳青兄是真心为她着想,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或许小燕子姑娘吉人天相,自有她的缘法。”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是安慰,又没给出任何实质信息。
柳青又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他似乎不愿再多说,低头专心编起筐来。
另一边,顾安宁和小燕子坐在胡同口支着棚子的豆汁儿摊上,小燕子果然是熟客,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利索地要了两碗豆汁儿,几个焦圈。
豆汁儿那股独特的酸涩气味冲鼻而来,顾安宁面不改色地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特别。她看着小燕子吸溜吸溜喝得香甜,笑着问:“小燕子,你以前就住这大杂院吗?”
“对呀!”小燕子嘴里塞着焦圈,含糊地说,“我以前可厉害了,带着一帮小兄弟,在这片儿……呃,反正大家都认识我!”她及时刹住车,没往下细说“混江湖”的经历,转而说道,“后来遇到了柳青柳红,他们就收留了我,对我可好了!”
“看得出来,柳青和柳红都很疼你。”顾安宁顺着她的话说,“你现在……嗯,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们肯定更替你高兴。”
小燕子的笑容淡了一些,搅着碗里的豆汁儿,小声说:“是挺高兴的……可是,顾姐姐,有时候我觉得,还是以前自在。现在规矩可多了,说话走路都得注意,一不小心就有人说我不像……不像个格格。”她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但顾安宁听清了。
顾安宁心里一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做自己就好。真心对你好的人,喜欢的是你本来的样子。”
她看着小燕子有些迷茫又带着点委屈的眼神,想起柳青柳红的担忧,对这个赤诚坦率的姑娘,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真心的怜惜。
这“还珠格格”的身份,对她而言,究竟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等顾安宁和小燕子端着给裴舟遥、柳青带的豆汁儿回到大杂院时,院门已经修好了,开关顺滑,不再有响声。
裴舟遥和柳青正站在院里说话,气氛看起来比刚才融洽了许多。
“裴公子,你手艺真好!”小燕子夸道,把豆汁儿递过去。
裴舟遥接过,道了谢,顾安宁看向他,他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