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尘烟起

一阵熟悉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顾安宁，眼前最后看到的，是长明山雪巅那间小木屋窗口透出的、温暖却渐渐模糊的灯火。

紧接着，是空间扭曲带来的短暂失重和恶心。

几乎就在下一秒，她的脚踩到了实地，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刺眼的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耳边骤然炸开一片喧嚣。

“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借过借过！”

“这位爷，上好的江南丝绸瞧瞧？”

……

嘈杂的声浪混合着马蹄敲击青石路面的嘚嘚声、轿夫浑厚的吆喝声，以及一种……尘土和汗味混杂的、活生生的市井气息。

她猛地吸了口气，空气里还有股若有若无的牲口粪便和香料的味道。

“裴……”她下意识地转头，正好对上裴舟遥同样带着瞬间茫然却迅速恢复清明的目光。

他也站定了，正微微蹙眉，快速扫视着周围。

他们正站在一条宽阔的、尘土飞扬的街道中央。

身边是川流不息的人群，男人们大多穿着藏青或灰色的长袍，脑后拖着长长的辫子，女人们则穿着颜色素净的衣裙，梳着旗头或盘着发髻。

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幌子在风中摇晃，小贩在路边支着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是……”顾安宁眨了眨眼，压下心头那点因时空转换带来的不适，一股新奇和兴奋感立刻涌了上来。

她拉了拉身上莫名变得符合时代特征的、料子普通的浅碧色衣裙，又看向裴舟遥，他也穿着一身合体的藏蓝色长衫，像个寻常的读书人或小商人，只是那通身的气度，在这熙攘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裴舟遥收回打量环境的视线，低声道：“看样子，是清朝，看这街市规模，应是京师。”

“京师？”顾安宁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不就是……北京？乾隆年间？”

裴舟遥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正举着糖葫芦奔跑的孩童，以及更远处那隐约可见的、巍峨高大的朱红色城墙轮廓上。

“十有八九。这景象……倒让我想起一个热闹的故事。”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一个名字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还珠格格。”顾安宁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跃跃欲试。

裴舟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看来是了，既来之，则安之，先找个地方弄清楚具体情况。”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争执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围成了一个圈。

“哎哟！这可是祖传的宝贝啊！”一个穿着绸缎马甲、胖乎乎的中年摊主捶胸顿足地嚎叫着，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一堆碎片。

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红色衣裳、梳着两把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还沾着些许灰尘的姑娘。

那姑娘看起来十六七岁年纪，身形灵巧，此刻正叉着腰，嗓门比摊主还大：“喂！你讲不讲道理啊！明明是你这摊子摆得太靠外，我走过去不小心碰了一下，它自己掉下来的！不就是个破瓦罐嘛！”

这声音，这架势，这鲜活灵动的表情……顾安宁心里咯噔一下，和裴舟遥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小燕子？”她无声地用口型问道。

裴舟遥轻轻点头，示意她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那摊主显然被小燕子的话气得不轻，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胡说八道！赔钱！必须赔钱！十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今天都别想走！”

“十两？你怎么不去抢啊！”小燕子跳了起来，“我哪有十两银子！再说了，谁知道你是不是讹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有说摊主黑心的，也有说小燕子毛手毛脚该赔的，小燕子眼看说不过，眼珠子一转，就想往人缝里钻溜走。

那摊主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想跑？没门！走，见官去！”

“放开我！谁要见官！”小燕子挣扎着，但她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脱一个成年男子的手，急得脸都红了。

顾安宁见状，知道不能再看了，她天生的热心肠和对小燕子这个角色的好感让她立刻走了过去，脸上堆起礼貌的笑容：“这位老板，且慢动手，有什么事好好说嘛，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多不好看。”

摊主见有人插话，还是个看起来挺斯文的姑娘，稍微松了松手，但还是没好气：“姑娘，你给评评理！她摔了我的传家宝，还想跑！”

小燕子一看有人帮腔，立刻来了精神，抢着说：“这位姐姐，你别听他瞎说！他讹人！”

顾安宁不慌不忙，先对摊主福了一礼，柔声道：“老板，消消气，这瓷器嘛，碎了确实可惜。不过，您看这位姑娘，像是能拿出十两银子的人吗？就算扭送到官府，官老爷明察秋毫，也得讲个证据，您这罐子……可有底款？可有来历凭证？若是说不清楚，恐怕……”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摊主摆明了是看小燕子年纪小、穿着普通，想趁机敲一笔。

摊主被她问得一噎，眼神有些闪烁，嘴上却还硬撑：“当……当然有凭证！只是没带在身上！”

这时，裴舟遥也缓步走了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顾安宁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摊主，他身材挺拔，气质沉稳，虽然穿着普通，但那眼神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摊主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气焰又矮了三分。

裴舟遥这才开口，“老板，和气生财。这瓷器，依我看，最多值一两银子。这位姑娘并非故意，你开价十两，确实有失公允。”

说着，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递了过去，“这点银子，算是对你损失的补偿，也当交个朋友，若再纠缠，惊动了巡城的兵丁，恐怕对谁都不好。”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又点了要害。

京师重地，当街纠缠，真引来官差，这摊主未必讨得了好。

摊主看着那二两银子，又瞅了瞅气度不凡的裴舟遥和一脸“我不好惹”的小燕子，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一把抓过银子，嘴里嘟囔着“算我倒霉”，赶紧收拾摊子上的其他东西，似乎生怕他们反悔。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小燕子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然后立刻转向顾安宁和裴舟遥，脸上笑开了花，抱拳道：“多谢二位仗义出手！要不然今天可被那黑心肝的坑惨了！我叫小燕子，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顾安宁看着她活泼灵动的样子，心里觉得亲切，也笑着回礼：“我叫顾安宁，这位是裴舟遥，裴公子，举手之劳，小燕子姑娘不必客气。”

“顾姐姐，裴公子！”小燕子自来熟地叫道，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听你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呀？来京师是探亲还是办事？”

顾安宁和裴舟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裴舟遥接口道：“我们是从江南来的，做些小生意，初到宝地，人生地不熟。”

“江南？好地方啊！”小燕子眼睛更亮了，“我在宫里……呃，我听人说江南可漂亮了！”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捂住嘴巴，又笑嘻嘻地放开，“你们刚来没地方住吧？要不……去我那儿坐坐？我住的地方虽然不大，但柳青柳红他们肯定欢迎你们！”

柳青柳红？顾安宁心里一动，看来是到大杂院了，她看向裴舟遥，用眼神询问。

裴舟遥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如此，便叨扰小燕子姑娘了。”

“不叨扰不叨扰！跟我来！”小燕子高兴极了，转身就在前头带路，脚步轻快，红色的衣角在尘土中飞扬。

顾安宁和裴舟遥跟在她身后，穿过熙攘的街道。

顾安宁看着小燕子充满活力的背影，低声道：“看来，咱们这新故事的开局，还挺热闹。”

裴舟遥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古朴建筑和往来人群，淡淡道：“热闹是热闹，只怕这热闹背后，麻烦也不少，既入了局，且行且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