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

山坳内，水汽氤氲，模糊了岩石的轮廓。

温客行浸泡在温泉中，只露出肩头以上，脸色不再是骇人的灰败，透出一点微弱的生气，但眉心依旧紧蹙，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周子舒靠坐在他身侧的池边，浸在温水里，脸色苍白，闭目调息，气息微弱却平稳，他的一只手，始终搭在温客行露在水外的腕脉上。

裴舟遥在不远处的小火堆上煎药，药罐里翻滚着深褐色的汁液，散发出苦涩而奇异的药香。

顾安宁安静地坐在火堆旁，时不时添些柴火，目光扫过温泉中生死相依的两人，又望向山口外无边的黑暗与风雪，眼神复杂。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后半夜，温客行搭在池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一直闭目调息的周子舒瞬间睁开眼，目光落在温客行脸上，裴舟遥也立刻放下扇火的扇子，快步走近池边，顾安宁也随之起身。

温客行的睫毛颤抖着，喉间发出一声带着痛楚的呻吟。

他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老温？”周子舒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温客行的瞳孔缓缓聚焦，视线艰难地落在周子舒脸上，看了许久，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周子舒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

“……阿……絮……”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周子舒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他握住温客行那只微动的手，温客行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牵动了内伤，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在水中痉挛般颤抖起来，嘴角溢出血沫。

“别动！”周子舒立刻按住他，另一只手抵住他背心，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助他平复翻腾的气血，裴舟遥迅速递过一碗刚煎好的药汁，周子舒接过，小心地、一点点喂进温客行口中。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温客行的咳嗽渐渐平息，眼神也清明了一些。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陌生的环境、裴舟遥和顾安宁，最后又回到周子舒疲惫不堪的脸上。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猛地抓住周子舒的手臂，“阿湘……阿湘呢？！”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

周子舒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脱，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悲悯与沉重。

这沉默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温客行死死盯着周子舒，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欺骗的痕迹，但最终，他只看到了确认。

那双桃花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他松开手，身体无力地向后靠去，仰头望着被水汽模糊的、灰蒙蒙的夜空，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低嚎，泪水混着温泉水，无声地滑落。

周子舒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任由他宣泄那锥心刺骨的悲痛，裴舟遥和顾安宁也沉默地退开些许，留给他们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温客行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他闭上眼，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是我……没护住她……”他喃喃道。

“不是你的错。”周子舒终于开口，“是这世道的错，是那些人的错。”

温客行没有回应，依旧闭着眼。

周子舒也不再说话，只是继续为他渡气，维持着他微弱的生机。

天色渐明，风雪稍歇。

裴舟遥重新煎好了药，与顾安宁一起，协助周子舒将温客行从温泉中移出，用厚厚的毛毯裹好，安置在火堆旁铺了干草的石板上。

温客行始终闭着眼，任由摆布。

周子舒也疲惫到了极点，靠在岩石上，几乎无法动弹，裴舟遥为他诊脉后，脸色凝重，又喂他服下几颗药丸。

“你们两个，”裴舟遥叹口气，“一个心脉受损，郁结攻心，一个油尽灯枯，强弩之末，能捡回命来已是侥幸，接下来必须静养，不能再动用内力，更不能情绪激动。”

“否则，华佗再世也难救。”

周子舒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他看向蜷缩在毛毯中、毫无生气的温客行，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

顾安宁将烤热的干粮递给周子舒，轻声道：“周公子，你先吃点东西，温公子……需要时间。”

周子舒接过干粮，却没有食欲。

他知道，身体的伤或许可以靠药物和时间治愈，但心里的伤，尤其是失去至亲的痛，该如何疗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