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雪巅

长明山的雪，似乎永无停歇。

狂风卷着冰碴，抽打在脸上，周子舒背着温客行，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及膝的积雪，留下蜿蜒的足迹，又迅速被新雪覆盖。

他脸色青白，呼吸在严寒中凝成白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肺间钉子留下的灼痛。

裴舟遥在前方探路，不时回头查看，眉头紧锁，顾安宁紧随周子舒身侧，随时准备出手搀扶，越往上走，空气越发稀薄，寒气刺骨，连内力运转都滞涩起来。

“再坚持一下，”裴舟遥抹去眉睫上的冰霜，指向云雾中隐约可见的一处山坳，“传闻叶白衣的居所就在那附近，这老怪物，专挑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周子舒已无力回应，只是抿紧薄唇，继续向上攀登。

温客行伏在他背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冰冷的体温透过层层衣物传来，让周子舒的心不断下沉。

终于，在日落前，他们抵达了山坳。

出乎意料，这里并无房屋，只有几块巨大的、被风雪磨得光滑的岩石，围成一个避风的所在，岩石中央，竟有一眼温泉，氤氲着热气，与周围的冰天雪地形成诡异对比。

温泉旁，一个身着单薄白袍的身影背对他们，正就着温泉水，慢条斯理地……煮茶。

正是叶白衣。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来了？比老夫预计的晚了一天。”他提起小巧的茶壶，斟了一杯热茶，热气袅袅，“把这小子放温泉边吧，这泉水有点用处，能吊着他那口气不死。”

周子舒小心翼翼地将温客行安置在温泉旁干燥的石面上，探了探他的脉息，依旧微弱混乱，他看向叶白衣：“叶前辈，他……”

叶白衣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昏迷的温客行，又落在周子舒身上，眉头微挑：“啧，一个半死不活，一个油尽灯枯，你们俩倒是绝配。”他走到温客行身边，蹲下身，三指搭上其腕脉，闭目凝神片刻。

周子舒、裴舟遥和顾安宁都屏息凝神。

良久，叶白衣睁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心脉受损，内力反噬，郁结攻心，加上旧伤未愈，新伤叠旧伤，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恨意和……执念撑着。”他瞥了周子舒一眼，“你这七窍三秋钉的伤，也到极限了吧？再强行动用内力，大罗金仙也救不回。”

周子舒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叶白衣站起身，拍了拍手：“治，可以，但这小子的伤，非寻常药石能医，需以至寒之物为引，辅以特殊针法，疏通淤塞经脉，重塑心脉，过程痛苦无比，且需有人以精纯内力护住他心脉，引导药力，稍有差池，两人皆亡。”他看向周子舒，“你，行吗？”

“我行。”周子舒毫不犹豫。

叶白衣嗤笑：“你现在站都站不稳，拿什么行？”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体内虽有三秋钉制约，但四季山庄的内功心法至纯至和，倒是护住心脉的上上之选，只是，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断，你需要承受的，不仅是自身钉伤反噬，还有疏导他狂暴内力时带来的冲击，相当于同时承受双倍的痛苦。你想清楚了？”

“无需再想。”周子舒语气平静。

裴舟遥忍不住开口：“叶前辈，周公子他……”

叶白衣摆手打断：“他自己选的路，后果自负。”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冰玉盒，打开后，寒气四溢，里面是三枚晶莹剔透、散发着极寒之气的银针。

“这是‘玄冰魄’，需以内力化开，刺入他百会、膻中、气海三穴，裴小子，你精通医理，在一旁协助，注意他气息变化，顾丫头，你去守着山口，别让任何东西打扰。”

安排妥当，叶白衣对周子舒道：“开始吧，坐到他身后，双掌抵其背心，记住，无论多痛苦，内力不能断。”

周子舒依言坐到温客行身后，双掌贴上他冰冷的背心，缓缓渡入内力。

叶白衣指尖捻起一枚玄冰魄，内力灌注，针尖泛起幽蓝寒光，精准刺入温客行头顶百会穴！

“呃啊——！”昏迷中的温客行身体猛地一颤，发出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拧起。

周子舒立刻感到一股阴寒狂暴的内力顺着自己手掌反冲而来，钉伤处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头涌上腥甜。

他咬牙强忍，稳住内力输出，引导着那股寒气流向温客行经脉。

叶白衣动作不停，第二针、第三针接连刺下！每刺一针，温客行的挣扎就更剧烈一分，周子舒承受的反冲也更强一分。

他脸色惨白，冷汗浸透衣衫，又在低温下迅速结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裴舟遥紧盯着温客行的面色和呼吸，不时弹出银针辅助疏导，顾安宁守在山口，听着身后压抑的痛哼和风雪声，手心攥紧。

时间一点点流逝，温泉的热气与玄冰魄的寒气交织，在两人周围形成诡异的雾气。

周子舒的嘴角不断溢出血丝，滴落在雪地上，绽开刺目的红，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全凭一股意志支撑。

叶白衣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出声指点周子舒内力运转的细微之处。

不知过了多久，温客行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虽然微弱，却变得绵长均匀起来，他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叶白衣上前，起出三枚玄冰魄，探了探温客行脉象，微微颔首：“命暂时保住了，但心脉受损非一日可愈，需静养数月，且不能再受重大刺激，至于能恢复几成，看他造化。”

周子舒闻言，紧绷的心神一松，强提的那口气顿时溃散，他身体一晃，向前栽倒，鲜血大口从口中涌出。

裴舟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迅速施针止血。

叶白衣看了一眼，淡淡道：“死不了，把他弄到温泉里泡着，驱驱寒，稳住伤势，至于你，”他看向裴舟遥，“去采几株崖边的‘雪魄莲’来，给他俩煎药。”

裴舟遥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去寻药。

叶白衣这才走到温泉边，看着浸泡在温热泉水中、依旧昏迷的两人，轻轻哼了一声：“两个麻烦精。”目光却落在周子舒紧握着温客行衣角的手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夜色降临，长明山巅风雪依旧，温客行的命悬一线被拉回，周子舒也因力竭而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