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驶离鬼谷地界,向北而行,驾车的是裴舟遥,顾安宁坐在他身侧,沉默地望着远方泛白的天际。
车厢内,周子舒让温客行靠在自己肩头。
温客行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周子舒自己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七窍三秋钉的伤在连日奔波下反复发作,此刻全靠一口真气强撑。
他的指尖始终搭在温客行腕脉上,感受那微弱却顽强的跳动。
“咳咳……”温客行在颠簸中无意识咳喘,唇边溢出血丝。周子舒立刻用袖口替他擦拭,动作轻柔,眉宇紧锁。
“周公子,你也歇会儿吧。”顾安宁掀开车帘,递进一个水囊,“裴先生说,此去长白山路途遥远,你若有恙,无人能护他周全。”
周子舒接过水囊,只抿了一口便递给顾安宁:“多谢,我无妨。”目光始终未离温客行。
车外,裴舟遥甩了下马鞭,状似随意道:“放心吧,这老小子命硬得很,阎王爷那儿的名册,怕还轮不到他。”他嘴上轻松,手下却将马车赶得尽量平稳。
一连数日,马车昼夜兼程。
周子舒几乎不眠不休,运功为温客行护住心脉,压制内伤,温客行时而昏睡,时而因伤痛惊醒,意识模糊间,只反复呓语着零碎字句:“阿湘……别怕……哥在……”
每至此时,周子舒便收紧手臂,低声道:“我在。”不知是回应温客行,还是说给自己听。
这日行至一处荒僻山林,天色骤变,乌云压顶,裴舟遥勒住马,皱眉道:“要下大雨了,得找个地方避避。”
话音未落,雨点已经砸落了下来。
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庙宇残破,勉强可遮风雨。
众人将温客行安置在干燥的角落,周子舒刚将他放下,自己却猛地一晃,扶住墙壁才站稳,喉头腥甜上涌,又强行咽下。
“周公子!”顾安宁上前扶他。
“无碍。”周子舒摆手,声音沙哑。
裴舟遥快步过来,不由分说扣住他手腕,片刻后脸色一沉:“真气逆行,钉伤已侵经脉!你再强撑,不等到了长白山,自己先油尽灯枯!”
周子舒抽回手,语气平静:“我心中有数。”
“你有数个屁!”裴舟遥难得动了怒,从药囊掏出金针,“躺下!我先替你稳住伤势,不然谁都到不了长白山!”
顾安宁也劝道:“周公子,疗伤不急在一时,你若倒下,温公子怎么办?”
周子舒沉默片刻,终是依言躺下。
裴舟遥施针如飞,金针渡穴,疏导他郁结的真气,周子舒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极度的疲惫感涌上,终于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雨已停歇,月光透过破窗洒入。
周子舒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外袍,温客行依旧昏睡在身边,气息似乎平稳了些,裴舟遥在庙门口捣药,顾安宁正小心地给温客行喂水。
见他醒来,裴舟遥哼了一声:“醒了?算你命大。”递过一碗药汁,“喝了,固本培元。”
周子舒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让他彻底清醒,他看向温客行,问道:“他如何?”
“暂时死不了。”裴舟遥道,“内伤极重,心脉受损,但底子异常雄厚,吊着一口先天之气不散。到了长明山,叶白衣或许有法子,倒是你,”他瞥了眼周子舒,“七窍三秋钉的伤,比我想的更麻烦,已伤及根本。”
“无妨。”周子舒起身,盘坐在温客行身边,继续将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他体内。
顾安宁与裴舟遥对视一眼,悄然退出屋外。
月色如水,山林寂静。
顾安宁低声道:“周子舒他……”
“执念太深。”裴舟遥望着屋内那两个身影,“一个不惜性命,一个强撑病体,这世间因果纠缠,莫过于此。”
“我们能做什么?”
“做好我们该做的。”裴舟遥望向北方那巍峨的山影,“带他们到长明山,找到叶白衣,至于结局如何……非你我能左右。”
十余日后,马车终于抵达长明山脚下。
雪山连绵,寒气逼人,空气稀薄。
周子舒用厚厚的狐裘将温客行裹紧,背起他,一步步踏着深厚的积雪,向那云雾缭绕的山巅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寒气刺骨。
风雪渐起,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很快便淹没了一行四人艰辛前行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