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一年的上巳节,是从一场迷蒙的晨雾开始的。洛阳城外的洛水之畔,水汽氤氲着新绿的柳丝,将两岸踏青的人群晕染成一幅流动的《溱洧意境图》。
漼玖玥坐在青帷马车中,指尖轻轻拨开帘角,望着河面上漂浮的兰草与花瓣——那是百姓们正在进行祓禊仪式,以春水洗涤不祥。
“阿玥,今日风大,可仔细护着心口。”身旁的漼珂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替她系好,金线绣的锦鲤在衣摆处游动,“阿母特意让厨房炖了参汤,已装在暖壶里了。”
漼玖玥“嗯”了一声,目光却追着河畔一个青衫身影。那人身形颀长,立于柳下,手中羽扇轻摇,正与身边两人谈笑。即使隔着数十步,她也能认出那是袁慎。他今日穿了一袭朱红色深衣,领口袖缘滚着墨色云纹,乌发用玉冠束起,在晨光中竟有几分晃眼。
“是袁御史。”漼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三日前你还念叨着要亲自去袁府送伤药,如今倒隔着车帘偷看。”
漼玖玥脸颊微热,轻轻拍开兄长的手:“什么偷看,不过是恰巧望见。”她推开车门,侍女搀扶着她下车,鹅黄襦裙的裙摆扫过带露的青草,粉紫披帛在风中扬起一角。
几乎是她踏下马车的瞬间,那青衫人便转过身来。袁慎的目光穿过晨雾与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唇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在看清她发间未戴杨旸所赠的金箔小钗时,眸色微深。
“漼女傅今日好兴致。”他遥遥拱手,声音穿过流水声传来,清越如玉石相击。
漼玖玥提着裙摆走近,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右肩——上元夜被横梁砸中的地方。二月二婚宴上把脉时,那里的伤还未全好,这一个月她每日托二兄送去愈伤膏,不知可有见效。
“袁御史。”她敛衽行礼,抬头时已扬起笑容,“可否借一步说话?”
袁慎挑眉,侧身让开一条路。两人走到稍僻静的柳荫下,漼玖玥也不客套,直接执起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微凉,隔着一层素纱,触到他脉搏沉稳有力。
“还疼吗?”她掀开他的广袖,露出小臂上浅浅的烫伤痕迹,又想去解他衣襟看肩头。
袁慎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羽扇轻敲她手背:“漼女傅,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他语气带着惯常的戏谑,眼底却漾起暖意,“已大好,不信你摸。”
漼玖玥脸颊更热,挣了挣没挣脱,嗔道:“谁要摸……那日在婚宴上,脉象仍有滞涩,今日若还不好,我新配的生肌膏便不给你了。”
“哦?”袁慎松开手,故意侧过身,“那便有劳玖玥再诊一次。”他解开外袍系带,露出里衣领口,锁骨处肌肤白皙,隐约可见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漼玖玥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悬在半空,竟有些不敢落下。她定了定神,指尖轻轻按在他肩颈交界处的穴位,感受着下面肌理的恢复程度。
“嗯,脉象平和,淤滞已散。”她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这是最后一管,用完便好了。”
袁慎接过玉瓶,入手温润,一如她的指尖。他想起上元后祠堂罚跪的三日,膝盖早已麻木,仍兼肩臂剧痛,唯有袖中她系在绣球上的香囊散着薄荷香,支撑他挨过。
“有劳玖玥挂心。”他低声道,将玉瓶贴身藏好,“今日只消玩得尽兴。”
袁慎藏玉瓶时,漼玖玥瞥见他腰间羊脂白玉佩,正是二月二她所赠。玉佩被摩挲得温润,显然是日日佩戴。果然,她的心意被善见兄珍藏着。思及此,心中一片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