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耿恂与桑弘走后,袁慎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看着桌上的沙漏、水运仪象台和玉冠,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近两年的通信,想起她的天真烂漫,想起她的明媚无拘,想起她看向他时那双清澈的眼睛。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包括感情,可现在他发现,他早已不知不觉深陷其中。
但这份认知带来的不是欢喜,而是刺骨的恐惧。太过深挚的情感,如利刃,如剧毒,会拖累大好前程,消磨雄心壮志。最会汲汲营营权衡利害的胶东袁慎,怎能容忍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袁慎指尖的玉冠渐渐沁出凉意,那温润的触感恍然间与记忆里另一双手的温度重叠——那是地皇二年的深秋,也是这样一个寒意浸骨的午后,傅母就是用这样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抚过七岁的他的发顶。
那年天下乱象已显、大乱将起,胶东袁府的廊下总是堆着来不及拆的军报。
他蹲在阶前看阿父对着一幅素衣女子的画像枯坐,画中人眉眼清冽,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与后来他一眼惊鸿的漼玖玥截然不同——那位江南女娘眼底的明媚鲜活,是这画中之人永远不会有的暖意。
他仰头问傅母:"阿父为什么总对着画发呆?"
傅母搬了绣凳坐在他身边,阳光透过槅扇,在她银白的鬓角织出细网。"公子见过后院那丛被藤蔓缠紧的树吗?"她声音很轻,"袁家就像那棵最粗的老槐树,梁家是攀附在树上的紫藤,曲家是扎根在树下的青苔。"
"当年天下矛盾积累、暗流涌动,世家与朝廷的权力博弈已白热化,就像狂风要把树连根拔起,三家手拉手抱成团,才没被吹倒。"
她指了指阿父书房的方向,"你阿父心里,本来住着一位叫第五合仪的女子,就像树心里藏着的年轮。可老宗主说,要保住槐树,就得让紫藤缠上来——你阿母梁氏,就是那株紫藤。"
"那阿母为什么总摸那把旧剑?"他又问,想起阿母在佛堂里,指尖一遍遍抚过剑鞘上的缠枝纹。
傅母沉默了片刻,从针线篮里取出一块竹篾,慢慢弯成圆环。"你阿母心里,也住着另一个人。"她声音压得更低,"那是你阿父的堂兄袁羽,曾经的袁氏宗子,与你阿母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他们就像同根而生的两株木,枝丫早早就缠在了一起。"
傅母将竹篾轻轻掰断一截,"可戾帝之乱时,羽公子为护袁家老弱妇孺,牺牲了。细木断了,紫藤没了依托,才不得已缠上了槐树。"
她把竹环套在他手腕上,"婚姻有时就像这竹环,不是为了好看,只是为了把两家捆得更牢,好让树下的娃娃们能安稳长大。"
他那时不懂什么叫"狂风",只记得傅母说起大父时,声音里带着颤。"老宗主,就是你大父,"她望着祠堂的方向,"当年第五氏来寻你阿父,挟持襁褓中的你做筹码,逼他放弃家族跟她走,就像有人要砍断槐树的根。老宗主为了护着你,也为了袁家这棵树不倒,使计射杀了第五合仪。当晚,他便自尽了,说要用自己一条命,抵了第五氏的债,换你阿父守住家业,换你平安长大。"
竹环在腕间硌出浅浅的印子,就像此刻心口的闷痛。他清楚记得傅母最后那句话——"风起于青萍之末,从我们关东南渡的漼家,如今也成了江南巨擘了。漼家今年生了个小女娘,听说生在九月初三,正是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原来他记事起,最早的那段关于"责任"与"牺牲"的启蒙,竟与玖玥的生辰重叠在同一个年份。
书案上的沙漏还在流淌,五色琉璃碎屑像被揉碎的锦江晚霞。袁慎看着那三层木盒,忽然觉得里面装的不是礼物,是足以将他根系拔起的洪流。
记忆中阿父对着画像时的空洞眼神,阿母抚摸旧剑时的无声泪意,大父临终前那句"为袁家存续"的遗言——这些像三道无形的枷锁,自幼时起便死死锁着他。
他袁慎,身具三族主脉血,生来就是袁梁曲三家联盟拧成的那根绳。他要位列三公,子孙后代也要位列三公,这才是大父甘愿用性命护住的——不仅是袁家的根基,更是这三家世代联姻筑起的壁垒,而他,正是这壁垒上最挺直的枝桠。
他可以用智谋化解禁婚令,可以用功绩压下袁氏内部所有不同的声音,可以在朝堂上与漼杨联盟周旋,可他唯独不敢赌——不敢赌自己能挣脱父母婚姻的阴影,不敢赌那份汹涌的心动不会消磨成相敬如冰的冷漠,更不敢赌把玖玥这样明媚的人拉进袁家这潭深水里,会不会让她也变成佛堂里那个抚摸旧物的影子。
大父用生命教会他"存续"二字的重量,傅母用藤蔓与槐树的比喻让他明白责任的本质。他不能让大父的牺牲变得轻贱,不能让联盟数十年的根基因为他一时的心动而动摇,更不能让自己成为那个亲手将挚爱拖入无爱深渊的刽子手。
袁慎指尖在"光阴不负"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终是缓缓合上木盒。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他孤挺的影子,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对着画像枯坐的阿父。
无情无爱,方得自在。
最终,他将那三层木盒锁进了书柜最深处,与禁婚令的卷轴并排摆放。或许,断联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至少这样,锦江的桂香永远清甜,洛阳的梅雪永远皎洁,而他,可以继续做那个掌控全局的胶东袁慎,守住该守的责任,护好该护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