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冠三层礼

建武十年正月初七，人日恰逢袁慎二十岁生辰。

虽他十五岁便已提前行冠礼，成为袁氏宗子，但二十弱冠，仍是世家子弟人生中重要的节点。且今年他擢升九卿，任光禄勋，仍兼侍中。尚书台的同僚们张罗着要贺喜，却被他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了。

回到袁氏主宅，看着一切如常的府邸，袁慎眼中闪过一丝自嘲。自小在广阔幽深的袁氏宅邸长大，阿父与阿母常年在书房和佛堂无声对峙，无心也无暇管他。

就如他十五岁加冠时，阿父满心袁氏昌盛，满口承家嗣国，仿佛在他心中，袁慎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家族绵延的象征与工具；阿母依旧在佛堂避而不见，只让侍女传了一句话——冠礼不过是束发加笄的形式，若心不能自主，束再多玉饰又有何用？

袁慎以为他早已习惯冷漠与孤寂，有什么东西却悄然变了。

自去岁腊月起，他便时常对着窗外发呆，案头那只专门用来存放漼玖玥书信的紫檀木匣，被他擦拭得锃亮。

耿恂打趣他："善见，往年生辰你总说'不过是寻常日子'，今年怎的如此魂不守舍？莫不是在盼着江南来的礼物？"

袁慎挑眉："耿黄门何时也学起市井妇人搬弄是非？"话虽如此，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了府外信使往来的方向。

他想起去年生辰那枚"光阴不负"日晷，想起那方燕纹罗帕，心中竟生出几分连自己都觉得诧异的期待。他想，她应是会记得他已弱冠吧，会送他什么礼物呢？

离人日还有三日时，袁慎便让侍从每日留意驿站动静，甚至亲自去了两趟常为他传递私信的江南商号。

"公子，您这几日怎么总往东门跑？"侍从忍不住问。

袁慎轻咳一声："查访民情。"

人日，袁慎正值休沐，耿恂和桑弘来到袁氏主宅找他，看到耿恂抱着个沉甸甸的包裹进来，他的心才定下来。

"善见，人日大吉！弱冠之喜！"耿恂将包裹往案上一放，"漼郡主的礼，这次可是水陆两道快马接力送来的，说是务必赶在人日辰时送到。"

袁慎拆开层层锦缎，露出一个三层木盒。

外层是一个精致的沙漏，沙漏的玻璃瓶身被雕成了锦江的形状，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的沙子，而是五色的琉璃碎屑，流动时宛如一条彩色的河流。

打开中层，竟是一个微型的"水运仪象台"模型，以水力驱动，能准确显示时辰和节气，上面还刻着"善见兄生辰吉乐"几个小字。

最里层，是一枚小巧的玉冠，玉质温润，正是他当年在锦纹坞想送她，却被退回的那枚云纹玉佩的材质，想来是她特意寻来的，冠缨上还系着一张小纸条：

"闻兄今岁弱冠，古礼三加，弥尊喻成。我凑了这三层小礼，算不算偷得几分古礼意趣？

沙漏计光阴，愿兄惜寸阴如惜锦绣；

仪象台测辰序，愿兄知天时亦明人心；

玉冠束青丝，愿兄效云纹自在舒卷。

另，新酿"百草酿"一瓶，比去年的梅花落更醇厚些，可温饮驱寒。你总爱深夜在书房耗神，可得记着温了喝——仔细着了凉，平白叫人挂心。"

耿恂看得目瞪口呆："我的天，这......这是漼郡主做的？她怎么想到的？三层！这是把冠礼的三加礼都补上了？"

袁慎拿起那个水运仪象台模型，入手微凉，却仿佛能感受到江南的水汽。玖玥曾在信中说，想做一个能自动报时的仪器，没想到竟在他生辰时做了出来，精准得像是她亲手丈量过时光。

那沙漏里的五色琉璃，像极了她信中描述的锦江晚霞。而那枚玉冠，更是戳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也将锦纹坞旧事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便是漼玖玥，总用最玲珑的心思，送他最需要的温暖。今年这三层礼物，显然是她听说了他十五岁便行冠礼的事，特意补上的"三加"之意，竟像是在回应他十五岁的遗憾。

"善见，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桑弘故意逗他，"是感动得说不出话了？还是觉得这礼物太贵重，不知如何回报？"

袁慎放下模型，深吸一口气："不过是漼女傅一贯巧思，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他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这份礼物太贵重，太用心，让他那些"远远看着就好"的决心摇摇欲坠。

"巧思？我看不止。这漼郡主，可是把你的喜好都摸透了。"耿恂啧啧称奇，"沙漏仿锦江，仪象台合你观星的喜好，连玉冠都找到了相同的玉料。"他压低声音："善见，三加爵弁之后，该论婚嫁了吧？漼郡主的心意已经如此明显了，你不做些什么吗？"

"你不做些什么吗？"桑弘附和着。

袁慎拿起沙漏摩挲着，目光流连在这流光溢彩的锦江上，淡淡道："谁说人一定要婚配的？阿父阿母成亲二十多年，可整日也说不上半句话。成婚后的日子如此无趣，我宁愿不婚。"

"又拿袁公与梁女君说事。"桑弘嗤笑，"去年赠晷，今年赠漏，你都珍之重之，你敢说你没想过与漼郡主共度光阴吗？"

袁慎没有回答，只是将沙漏倒转。五色琉璃簌簌落下，像把江南的时光，都装进了这方寸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