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曲水结束后,夜幕已完全降临。锦江之上,早已准备好了数百盏河灯。
漼玖玥站起身,拍了拍手,侍女们便抬上一个巨大的托盘,里面放着数十盏造型奇特的河灯。这些河灯并非寻常的纸灯,而是用漼玖玥改良的“文心纸”与“濯锦”制成,四面为濯锦,分别绣着“弓、粮、锦、陇西城郭”四图,象征“武备、后勤、民心、祈愿”;一面为纸,供宾客题写祝语。
“此为‘纸纹灯’,”漼玖玥解释道,“愿借锦江流水,将我等祈愿,带往陇西前线,祝我大汉将士,早奏凯歌,平安归来。”
众人纷纷称善,取过纸笔,在纸面上写下诗句、辞赋或简单的祝福。
杨旸写道:“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漼瑜写道:“江南织锦寄征衣,愿逐长风破敌围。”
何昭君大咧咧地写了个“胜”字,又画了个大刀。
马婉昭则提笔写下:“烽烟早日靖,归马华山阳。”
袁慎站在人群后,看着漼玖玥忙碌地指导侍女分发河灯,她的脸上带着专注而温柔的神情,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瑶靥清姿,观之可亲。他从未想过,一个女子可以将“家国情怀”与“女儿情态”融合得如此自然。她不是故作深沉,也不是附庸风雅,她是真的关心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真的希望用自己的方式为他们祈福。
他走过去,取了一盏灯。纸上还未有字。他想了想,提笔写下:“愿得此灯如星火,照破陇西万里尘。”
写完,他抬头,正好看见漼玖玥也拿着一盏灯走过来,准备放入水中。她的灯上,用娟秀的小字写着:“愿天下无饥寒,四海皆升平。”
四目相对,漼玖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将灯放入江中。袁慎也跟着放下手中的灯。两盏灯随着水流,慢慢漂远,烛光在江面上摇曳,如同两颗小小的星辰。
“袁公子的字,真好。”漼玖玥小声说。
袁慎挑眉:“哦?比你二兄的如何?”
漼玖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兄的字……苍劲有余,秀气不足。”
袁慎也笑了,这是他今日第一次露出如此放松的笑容,眼尾那抹桃花似的弧度轻轻舒展,竟让那清冷的气质柔和了许多:“你倒是实诚。”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面上漂浮的河灯。烛光汇聚成一条流动的光带,顺着锦江,蜿蜒向远方,仿佛要将所有人的祈愿都带到陇西的战场上。
“漼郡主,”袁慎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方才那‘烟锁池塘柳’,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漼玖玥摇摇头:“不是,是我偶然听人说起的,觉得有趣,便记了下来。没想到真的难住了大家。”
“那你可知道,我为何能对出来?”袁慎眼中带着几分玩味地看着她。
漼玖玥好奇地睁大了眼睛:“为何?”
袁慎微微一笑,指了指远处的锦江堤,又指了指岸边盛开的桃花:“因为眼前有景,心中有物。‘桃燃锦江堤’,不过是所见即所得罢了。”
漼玖玥恍然大悟,眼中闪过惊叹,轻声道:“不愧是善见公子。善见,善见,果然能见常人所未见。这二字,竟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话音落,她自己倒先愣了愣,仿佛这“善见”二字从舌尖滚出时,带着某种冥冥中的呼应。
袁慎闻言,手中的羽扇微微一顿,看向她的目光深了几分,似有星光落进眼底:“你倒是第一个将这二字说得如此通透的。”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其实不过是习惯了观察。这世间万物,皆有联系。看到‘烟锁池塘柳’,便想到五行,想到眼前的景色,下联自然就来了。”
他又道:“就像你改良织机,研制青茵救创散,也是源于对万物的观察与思考,不是吗?”
漼玖玥惊讶地看着他:“袁公子怎么知道……”青茵救创散的事,除了家族核心成员,外界极少有人知晓。
袁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清河漼氏有此等‘神药’,我胶东袁氏,又岂能不知?”
漼玖玥这才想起,袁慎背后是庞大的袁梁曲联盟,情报网遍布天下,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两人沿着锦江堤慢慢走着,侍女们远远跟着,不敢打扰。夜风吹拂着漼玖玥的发丝,带来淡淡的花香。
“袁公子此次来锦纹坞,只是为了观礼吗?”漼玖玥忍不住问道。她想起了马婉昭的话,袁慎此人,心思深沉。
袁慎脚步微顿,侧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光,清澈得让人不忍欺骗。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一半为观礼,一半……为见人。”
“见人?”漼玖玥好奇,“见谁?”
袁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见那些……可能会影响未来天下格局的人。”
漼玖玥似懂非懂,正想再问,却见袁慎从袖中取出那枚“锦江堤”摆件,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摆件我很喜欢,多谢你这份彩头。”
说着,他再次将那枚云纹玉佩递到她面前,目光坦诚,“白日里是我唐突了,这玉佩并非私赠,只是觉得与你那摆件颇为相配,想送与你作个念想。”
漼玖玥后退半步,态度坚决却依旧温和:“袁公子,白日里我已说过,无功不受禄。”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何况,我自幼随大父大母在岳麓书院长大,前几年也随族中长辈巡视过江南的漼氏产业,虽不算全然闭塞,却也知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这玉佩太过私密,绝非萍水相逢者该收之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雅集散后,你我各归南北,以今日之交通,怕是再难相见。这般私物,收下既不合礼,也无必要,还请公子收回。”
她说得坦荡磊落,没有半分扭捏,反倒让袁慎递着玉佩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界限,那不是故作清高,也不是欲擒故纵,而是基于礼法与现实的清醒——仿佛在说“缘分至此,不必强求”。
周遭的晚风似乎更静了些,锦江的流水声清晰可闻。袁慎缓缓收回玉佩,指尖摩挲着玉上的云纹,唇角笑意未减,反而添了几分探究。这漼郡主,确实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既有游历江南的开阔,又有恪守礼法的分寸,拒绝得如此干脆,倒让他越发觉得有趣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是否江湖不见,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这世上,还从未有过他袁善见想再见,却见不到的人。
袁慎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羽扇轻摇,转了个话题,目光落在不远处“三相展”的方向,似是随意提起:“听你方才所言,曾巡视江南产业,想来对地方风物已有不少见闻?”
漼玖玥愣了愣,点头道:“江南水土风物确有可观之处,只是……”她笑了笑,带着几分向往,“江南之外的天地,我便只在书卷中见过了。”
袁慎见状,眼中笑意更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近年在写一部《州郡风土记》,记录十三州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眼下虽未成书,却有不少手稿。” 他看向漼玖玥,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意,“若是你不嫌弃,改日我让人送一份到漼府?也算……谢你今日这上联的启发。”
漼玖玥闻言,眼睛倏地亮了。比起玉佩,这手稿才是真正合她心意的东西,既无男女私授之嫌,又能填补她对江南之外世界的好奇。她连忙福了一礼,语气轻快了许多:“若是能得公子手稿一观,那真是太好了!多谢袁公子!”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喜悦,袁慎心中那点因家族立场而产生的顾虑,似乎也淡了许多。他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主动提出将尚未公开的手稿送给一个对手家族的女儿。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像藏着星光的湖面,他忽然觉得,这点“破例”,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举手之劳。”他轻描淡写地说,心中却清楚,这绝非“举手之劳”。这意味着,他与漼玖玥之间,已经悄然建立起了一种超越家族立场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