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与情愫

锦江堤畔，晚风送爽。

流觞曲水的习俗在七夕尤为应景。宾客们沿堤而坐，男女分席，却又能遥遥相望。侍女们将一盏盏精美的酒杯放入锦江，任其顺流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要作诗答对。

漼玖玥坐在女眷席中，面前放着一个小巧的漆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小礼品——几枚用新型瓷土烧制的微型“锦江堤”摆件，上面还用釉彩描绘了锦纹坞的景色，精致可爱，又暗合此地此情。

第一盏酒停在了马婉昭面前。她从容起身，吟了一首《七夕乞巧》，然后出上联：“乞巧楼中，金针度月穿云影。”

众人纷纷思索，很快有人对出下联：“流觞曲里，玉盏凌波映月华。”

马婉昭颔首，将一份马氏特制的香料送给了对出下联的人。

接下来，酒杯停停走走，众人或赋诗，或作对，气氛轻松愉悦。

何昭君拿到酒杯时，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诗，最后耍赖般地出了个俗对：“天上鹊桥会，地上……”她想了想，指着不远处的集市，“地上包子香！”

众人哄堂大笑，倒是有个庶族子弟灵机一动，对道：“天上鹊桥会，地上烟火稠。”

何昭君虽然觉得“烟火稠”没“包子香”实在，却也痛快地将自己带来的一把玉梳扔了过去。

终于，酒杯缓缓漂到了漼玖玥面前。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都想看看这位才貌双绝的漼家小娘子会出什么题目。

漼玖玥站起身，看着缓缓流动的江水，想起了方才袁慎投壶时的从容，想起了射覆时他眼中的赞赏，心中一动，轻声道：“我这里有一上联，乃是偶然所得，苦思下联不得，还请各位才子赐教。”

她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烟锁池塘柳。”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这上联看似平淡，却暗藏玄机。“烟锁池塘柳”，五个字的偏旁部首正好是“火、金、水、土、木”，五行俱全，且意境优美，烟雾笼罩着池塘边的柳树，如诗如画。更难的是，这“锁”字用得极妙，将静态的景物写活了，给人一种朦胧而幽美的感觉。

“这……”

“五行对？这也太难了吧！”

“烟锁池塘柳……我想想，偏旁要对应，意境还要相合……”

众人交头接耳，面露难色。几个自诩才高的书生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却始终想不出合适的下联。杨旸眉头紧锁，在心中反复推敲，却总觉得差了点意思。漼瑜也暗暗摇头，这上联确实是个绝对。

何昭君急得直跺脚：“哎呀，阿玥你怎么出这么难的题！”

马婉昭则轻声安慰：“别着急，慢慢想。”

漼玖玥看着众人冥思苦想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忐忑。这上联是她前世偶然记得的，知道是千古绝对，没想到真的难住了大家。她悄悄抬眼，看向对岸的袁慎。

只见他斜倚在堤边的栏杆上，手中羽扇轻摇，似乎并不着急。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袁慎并非对不出，而是在等。他自小才思敏捷，很多问题总能最快给出解答。老师皇甫仪教导他：“真正的智者，不仅要会答，还要会等。等他人之思穷尽，方显己之卓绝。”于是他习惯答题前先等一等，既是给他人机会，也让自己的答案更臻完美。

时间一点点过去，锦江之上的流觞已经转过了两轮，那个“烟锁池塘柳”的上联，依旧悬在众人头顶，无人能对。

漼瑜见状，正想打圆场，说“玖玥这题确实难了些”，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在下不才，愿试一对。”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袁慎。

他放下羽扇，缓步走到江边，目光与漼玖玥遥遥相对，然后朗声道：“桃燃锦江堤。”

“桃燃锦江堤！”

“桃燃锦江堤……”

众人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忽然恍然大悟，继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妙！太妙了！”

“‘桃燃锦江堤’，偏旁正好是‘木、火、金、水、土’，对应‘烟锁池塘柳’的五行！”

“而且意境相合！桃花盛开，仿佛燃烧在锦江堤畔，与‘烟锁池塘柳’的朦胧之美，一明一暗，相得益彰！”

“更妙的是‘燃’字，与‘锁’字动静相对，生机盎然！”

“还暗合了我们此刻所在的锦纹坞、锦江！”

“绝了！真是绝配！”

漼玖玥怔怔地看着袁慎，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她知道这上联难对，却没想到他能对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妙！不仅五行相合，意境相谐，甚至还暗合了此地此景，连“锦江堤”三个字，都仿佛是为这场雅集量身定做的一般。

“袁公子真乃奇才！”漼瑜由衷赞叹。

杨旸脸色复杂地看着袁慎，不得不承认，这对子，他确实对不出来。

袁慎微微颔首，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漼玖玥身上，带着一丝玩味与探究：“漼郡主觉得，此对可还入眼？”

漼玖玥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从漆盒中取出一枚“锦江堤”摆件，用力朝袁慎扔了过去：“袁公子大才，小妹佩服！”

摆件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正好落入袁慎手中。他接过，入手温润，看着上面精致的锦纹坞图案，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将摆件小心翼翼地放入袖中，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腰间解下一个东西，也朝漼玖玥扔了过来。

那东西在空中一闪，落入漼玖玥怀中。她低头一看，是一枚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玉佩，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袁公子，这是何意？”漼玖玥有些不解。

何昭君在一旁起哄：“哎呀，送定情信物呢！”

马婉昭也笑着推了推她：“玖玥，快收下呀！”

漼玖玥脸颊绯红，连忙将玉佩扔了回去，大声道：“我不要！无功不受禄！”

玉佩又被扔回给袁慎。他伸手接住，脸上不见丝毫尴尬，眼中笑意反倒更深了，对身边的楼犇低声道：“你看，这小女娘，倒是有趣得紧。”

楼犇笑道：“人家才十二岁，善见你莫要吓到人家。”

袁慎耸耸肩，将玉佩收回，目光却依旧追随着漼玖玥。她刚才那副着急忙慌扔回玉佩的样子，像极了受惊的小兔子，明明害怕，却还要装作凶巴巴的样子，可爱得紧。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看她脸红的样子。

这场“烟锁池塘柳”对“桃燃锦江堤”的绝对之争，很快就在宾客间流传开来，人人都赞郎才女貌，才子佳人，甚至有人说，此联当记于史册，为七夕雅集添一段佳话。

而漼玖玥，在众人的赞叹声中，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再次看向袁慎。他正与楼犇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对出千古绝对的人不是他。

不知为何，漼玖玥的心跳，好像比刚才跳舞时，还要快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