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饮过半,气氛渐热。漼瑜命人撤去长案,在厅中设下投壶之戏。此次投壶的靶型颇为特殊,并非寻常的壶口,而是仿照陇西关隘的形制,做成了“玉门关”的模样,壶口狭小,且分内外数层,越靠中心分值越高。
“诸位,”漼瑜笑道,“今日投壶,不以寻常论输赢。若能射中‘玉门关’者,可获小妹亲手调制的伤药一瓶。此药乃仿西域‘金创药’之效,于战伤颇有裨益,已送往陇西前线试用,今特留数瓶,以赠雅士。”
众人闻言,顿时来了兴致。漼玖玥师从隐世神医涪翁,擅医之名早已传遍江南,她亲手制的药,那可是千金难求。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子弟在陇西征战的世家,更是摩拳擦掌。
率先出场的是无极甄氏的一位子弟,他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手中竹矢稳稳掷出——“噗”的一声,插在了“玉门关”外的沙地上。
“哎呀,可惜可惜!”
接着是窦氏的子弟,力道足了,却偏了几分,擦着壶口飞过。
何昭君的一位兄长也试了试,结果竹矢连壶边都没碰到,惹来何昭君一阵嘲笑。
杨旸也上前一试。他自幼习武,臂力过人,此刻凝神静气,竹矢破空而去,正中“玉门关”外沿!
“好!”众人齐声喝彩。
杨旸微微一笑,退到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漼玖玥,见她正含笑点头,心中一暖。
轮到袁慎时,全场忽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袁慎以才学闻名,却不知他在武艺杂耍上如何。
殊不知,袁慎阿父是袁梁曲联盟宗主,阿母是西州豪强安定梁氏前任宗主嫡长女,大母和外大母均出身帝乡大族南阳曲氏,袁慎生来就是三族联盟的血缘纽带,自幼由三族名师轮值教导——袁氏传经、梁氏授武、曲氏教礼,旨在将袁慎培养成为全能型士族领袖,袁慎也从来不负众望。
袁慎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走到投壶处。他依旧手持羽扇,甚至没有脱下宽大的衣袖,只是随意地拿起一支竹矢,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袁公子,可要取下玉冠,免得碍事?”有人打趣道。
袁慎侧头,桃花眼微弯,似笑非笑道:“不过是投壶而已,何须作此状?”
说罢,他甚至没有像旁人那样弯腰瞄准,只是手腕轻轻一扬,竹矢便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姿态优雅得如同闲庭信步。
“咻——”
竹矢划破空气,带着一道利落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玉门关”的中心!
“当啷”一声,竹矢入壶,发出清脆的响声。
全场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好一个‘百步穿杨’!”
“袁公子深藏不露啊!”
“这手法,这准头,怕是常年练过的吧?”
连漼瑜都忍不住起身喝彩:“袁兄好本事!”
袁慎却只是淡淡一笑,接过侍女递来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小巧的白玉瓶,瓶身上刻着细密的水波纹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知道这是青茵救创散,漼玖玥的“神药”。他抬眸,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漼玖玥身上。
只见她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脸上满是惊讶与好奇,仿佛在说“你怎么做到的”。那双清澈的眼眸像盛满了星光,映得袁慎心头微微一动。他从未在意过旁人的目光,无论是敬仰还是嫉妒,在他看来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可此刻,这个小女娘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惊叹,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愉悦。
他朝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漼玖玥脸颊一热,连忙低下头,小声对何昭君说:“他好厉害……”
何昭君撇撇嘴:“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投个壶吗?等会儿射覆,看我不赢他!”
投壶作罢,便转入射覆。侍女早备下十数只锦盒,又取来铜盆、玉盏等物,皆是覆物的器具。射覆讲究“藏者示谜,猜者索隐”,藏物多取日常小物,却需暗合意象,猜者需从只言片语中揣度,最见才思。
起初由窦家子弟开局,取一只铜盆覆了物,只说“生于南,长于北,籽如珠,可疗饥”。
众人猜了“枣”“粟”,皆不对,最后漼瑜笑道:“莫不是‘胡麻’?张骞通西域带回,南种北植,籽实可食,正合‘疗饥’意。”
铜盆揭开,果然是一碗饱满的胡麻籽,众人抚掌称妙。
接着杨旸取锦盒藏物,道“‘青箬笠,绿蓑衣’,藏一物”。
何昭君抢着道“是荷叶!”
杨旸摇头,漼玖玥轻声道:“该是‘竹’吧?箬笠蓑衣多以竹为骨,且‘青’‘绿’皆合竹色。”
锦盒打开,正是一节新竹,杨旸眼中闪过赞许,朝她点了点头。
渐渐的,场上高手渐显,袁慎与漼玖玥的交锋愈发引人瞩目。
袁慎取过一只玉盏,俯身覆了物,抬眸看向漼玖玥,缓声道:“我这物,可对‘陇头水,流声咽’。”
“陇头水”典出边塞诗,多写征人思乡,流声呜咽如泣。众人皆往“水”“声”上猜,有说“笛”(笛音如泣),有说“泪”(泪似流水),袁慎都只摇头。
漼玖玥指尖轻点桌面,忽然想起陇西战事,而袁慎母族正是西州豪强,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可是‘羌笛’?陇头水咽,常伴羌笛之声,且笛身多以陇上竹制,正合边塞意。”
袁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抬手揭开玉盏,里面果然是一支小巧的羌笛,笛身还刻着细密的云纹。“漼郡主果然心思剔透。”
轮到漼玖玥藏物,她取过锦盒,想了想,道:“我这物,可配‘春蚕到死丝方尽’。”
众人皆笑,“这还不简单?必是‘蚕’!”何昭君脱口而出。漼玖玥摇头,马婉昭细想道:“莫非是‘丝’?蚕吐丝方尽。”也不对。
袁慎指尖摩挲着羽扇,忽然笑道:“我猜是‘茧’。蚕藏于茧,方得丝,茧不破则丝不尽,正合‘到死丝方尽’的隐忍之意。”
锦盒打开,里面正是一枚莹白的蚕茧,上面还沾着几缕细丝。“袁公子猜对了!”漼玖玥眼睛亮起来,语气里满是雀跃。
两人你来我往,从“月下飞天镜”猜“玉盘”,到“大漠沙如雪”猜“驼铃”,藏者巧设玄机,猜者妙解其意,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真是棋逢对手!”
“藏得巧,猜得更妙!”
“这般才思,当真是天造地设!”
议论声中,杨旸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最了解玖玥的人,也是最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人。可今日见她与袁慎这般心有灵犀,那种默契与光彩,竟让他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袁慎……确实是个强劲的对手。
而袁慎,在与漼玖玥的对答中,心中的讶异与欣赏也越来越深。他原以为她只是个有些小聪明的闺阁少女,却没想到她对诗词典故的理解如此通透,更难得的是那份触类旁通的机敏。尤其是她猜对时,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辰的湖面,纯粹而热烈,让他这颗习惯了权衡算计的心,泛起了一丝陌生的涟漪。
“这一局,算我输了。”袁慎难得地主动认输,笑着对漼玖玥说,“漼小娘子的才思,在下佩服。”
漼玖玥脸颊微红,福了一礼:“袁公子过奖了。”
看着她略带羞涩的模样,袁慎手中的羽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他忽然觉得,这场雅集,似乎比他预想的……有趣多了。